21.国师大人亲自赐字
瑞雪是在年后第三日止住的。
天气回暖。
谢府乃至整个京昭城,随处可以听到屋檐下的水滴滴答答淌个不停的声音。
是积雪在融化。
气温却比下雪时还要寒凉。
倘或有人瞧着雪化便宽减了衣裳,定然是要生冻疮的。
宋清妩缩在清竹苑里,满脸是迷茫的郁色。
“青黛,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她很是沮丧。
一连三日。
停云小榭未再对她敞开大门。
平日在府上,她出门请安,游逛,也总见不着谢云峥的身影。
好似他这人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一般。
青黛忙安抚她:“怎么会呢?主子你不是也说除夕那夜二少爷态度尚可么?并未对你生气。”
宋清妩点头:“是啊,可他为什么不让我进停云小榭了?”
青黛也说不出话来。
自除夕夜后,停云小榭的软轿已三日不曾过来。
宋清妩原以为是新年忙的缘故,可今日她拎着张嬷嬷给的汤送去停云小榭,却吃了个闭门羹。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停云小榭吃闭门羹。
扶泠不放她进去,也不肯说缘由。
只说让她晚几日再去。
宋清妩低着头很是不解,脸忽然被捧住。
青黛像个耐心温和的年长者,摸摸她的脸蛋:“少夫人不要沮丧,许是他确实有事要忙,咱们晚些日子再去便是了,张嬷嬷若问起来,也不是咱们的过错呀。”
宋清妩眉头骤然松开,埋进青黛怀里用力点头:“嗯!”
片刻后,她又扬起笑脸:“青黛,你对我真好。”
青黛也笑,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神:“是少夫人拿奴婢当亲人,以心交心,所以奴婢也会真心实意对您好。”
主仆二人在房间里腻歪了会,便将停云小榭的事抛之脑后。
如是又过了数日,甚至连元宵都结束了,她还是没能进停云小榭的门。
这下连沈氏都察觉异常,唤了她去问话。
宋清妩没好意思说除夕夜主动去寻谢云峥一起守岁,只囫囵摇头,说不知缘由。
沈氏微微蹙眉,莫不是除夕夜骂得太狠了,那魔煞星在闹脾气?
宋清妩乖巧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盯着她。
沈氏摆摆手:“也罢,这事你一人也勉强不来,再缓一阵便是。”
她和谢必已然琢磨出了新的对策。
即便一时三刻怀不上,也只佯装假孕便是。
待到生产时,去外头买个孩子来替代。
只将孩子关在瑞玉轩里不许旁人接近便是。
等她什么时候生下了长房的血脉,再替换回来。
日后便是有人怀疑,只要血脉纯正,那便无可指摘。
孩子大了总归会有胤哥儿几分模样,旁人便也怀疑不了什么。
这事儿便不急。
一两年内能生下孩子,她都能有办法遮掩过去。
沈氏睨她一眼:“你放聪明些,在他身边多顺着他些,莫要惹他生气。”
宋清妩只觉冤枉,向来只有他惹旁人生气的时候,谁敢惹他?
沈氏不放心,又叮嘱道:“我们瞧不上他是我们的事,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他再不受宠,也轮不到你来嫌弃。”
宋清妩知她误会了。
沈氏约莫以为她也和府上其他人一样,嫌弃谢云峥不吉祥的八字,所以才惹怒了谢云峥。
她实在觉得冤枉,也并不知谢云峥是怎么了,只好诚恳道:“儿媳不会的,母亲放心。”
沈氏见她还算乖顺,才作罢放人离开。
宋清妩回了清竹苑,刚坐下才想起来,元宵后没两日她便要去岳麓书院报道了。
此事尚未与沈氏说。
她总觉得,沈氏未必会同意。
沈氏恨不得将她冰封在清竹苑中,不让旁人瞧见,免得她假孕之事泄露。
犹豫再犹豫,便到了岳麓书院开院的日子。
宋清妩终是不得不面对,硬着头皮去见沈氏,却在清竹苑门口瞧见扶泠。
扶泠笑盈盈道:“我奉少爷命,送你去岳麓书院报道。”
宋清妩有点犹豫:“我……我还未去同母亲言明,她未必……”
拉着她往外走:“放心吧,我家少爷都打点好了,不用你去与夫人提。”
宋清妩放松了许多,心中很是感激。
沈氏逼她装孕,是不可能允许她大张旗鼓外出的,不过谢云峥总有各种各样的办法,让沈氏妥协对他来说似乎并非什么难事。
感激之余,她又有些纠结,“扶泠,我是不是哪里惹他生气了,他最近怎么都不见我?”
扶泠挠挠头:“这我可不知道,我们家少爷心思深,谁也猜不着,你放心吧,他肯定没恼你!”
或真让他恼了的人,可活不长久。
宋清妩问不出什么,只好作罢,跟着她离开。
门口早备好了一辆马车,套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高大威武,很是神气。
马车宽敞,黄花梨打的,漆了桐漆,刷得整洁明亮。
窗框上嵌着精美的花窗,车檐下坠着两排流苏穗子。
车前檐挂着灯笼,灯笼上镌着个“谢”字。
有小厮在角落里烧利市。
宋清妩有点好奇:“这是?”
扶泠笑道:“少爷说了,今日是你第一天去启蒙开学,也学寻常人家烧个利市图个好彩头,望你日后能够有大学问,得文曲星眷顾,聪慧又懂礼。”
宋清妩被这样隆重地对待,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两人在马车前站定。
扶泠声音清脆:“少爷还说了,这辆马车和车夫都是给你配的,专侍你每日书院来回。马车里放了你第一日上学堂要用的笔墨纸砚与一应东西。”
“车里另有一个红盒,里头是给老师的束脩礼,你莫要贪吃动里面的东西。”
宋清妩红了脸,“我不会的……”
扶泠尽职尽责转述:“每日进学,少爷会给你五十两银子的零花,若不够,你再来要便是。”
宋清妩忙摆手:“不成不成,我哪儿能要他给的零花?”
算起来她还是谢云峥的长辈呢,不然她那夜也不会给他压祟钱。
反让谢云峥给她零花,这像什么样子?
扶泠笑道:“少夫人莫怕,府上进学的少爷小姐人人都有,不独你一份。只是你这份是我家少爷这边私库里给你的,不走公账。”
宋清妩还是有点于心不安,说到底,她并非真正的谢家人,连接她与谢家人的纽带已经不在了。
她在中间未免不上不下地尴尬,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扶泠想了下,又凑到她耳边,小声叮嘱道:“晚上少爷会派软轿来接你,若今日有什么不顺,倘或在书院被人欺负了,只管回来告状便是。”
宋清妩唰地涨红了脸,不敢再应声了。
扶泠扶着她上了马车,而后自己也跟了上去。
宋清妩愣住:“扶泠你也要去吗?”
扶泠笑着点头:“对呀,第一天开蒙,书院规矩多,我陪着你去,到时候好提醒你。”
宋清妩猜想这也是谢云峥的意思,心下很是感激,也忍不住悄然松了口气。
至少他还愿意管她,借种之事便还好说。
他若真心厌弃她了,她还真不知该如何完成婆母的任务。
马车四平八稳行至岳麓书院。
宋清妩跟着扶泠下了马车,看到了书院气派的大门。
乍一眼,她还以为是到了什么恢弘的寺庙。
大门前有一条河隔开街市,由和缓的拱桥连接。
拱桥左右各修了两条平桥。
一侧行人,一侧车马。
今日是书院开院的日子,桥上往来的基本上都是学子。
各家马车琳琅站满了书院前的空地。
宋清妩无法,只能下来走路。
扶泠带着她往里走。
经过石桥,里头还有垒高的半墙,复行数十步,踏上十三台阶,方是书院正门。
人流往来。
时不时有书院学子侧目望她。
“快看那边。”
“咦。”
“她是谁家的小姐?”
“你脑子坏了?没见她梳着妇人髻?”
“哦……哎。”
宋清妩有点不习惯这样抛头露面,只跟在扶泠身后低着头,不敢轻易与人对视。
扶泠一边带着她去寻山长,一边解释:“少夫人你第一日进学报道,一会登记造册后,会有拜师礼。拜师礼时你再将束脩礼奉上,再倒茶敬送给先生,就可以了。”
宋清妩暗暗记下,抿着唇有点紧张:“若是一会我忘了,烦劳你再提醒我。”
扶泠笑起来:“放心吧!”
宋清妩跟着她进了书院,被眼前的假山流水,高墙雅苑给吸引。
与外头的喧嚣热闹不同,一进书院后,大家好似默契地达成了什么共识,说话嬉闹声都小了许多,行走也规矩收敛起来。
三三两两往里头,拐过一个院落,穿过影屏,里头便都是女子了。
宋清妩猜想,这约莫便是世家女子们读书明理之处。
湖上石桥、穿风小亭乃至课室屋檐下都有三三两两作伴的女子,或站或坐,或交头接耳,或倚肩相靠,皆手不释卷,姿态风雅,自成风景。
宋清妩又是兴奋又是向往,竟止不住地有点热泪盈眶,日后她也会是她们之中的一员。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生活,不仅仅是富贵显赫,她也想像那些世家小姐一样,通身气派风流,言行举止合宜,所过之处无不惹得平民百姓艳羡仰望。
“扶泠,她们好厉害,今日才第一天开学,便如此用功了。”宋清妩眼神亮晶晶的,难掩眼底兴奋。
扶泠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宋清妩不解,也有点脸热。
莫不是她表现得太过小家子气,露了怯,没见过世面的蠢样太明显了?
她抬手怯怯捂住半边脸。
扶泠忙拉住她的手解释:“少夫人真是太可爱了,我不是笑你。是你误会了她们,今日第一天开学,她们三三两两都在抄课业呢,一会该收上去给夫子查验,没写完或是错处太多的,夫子会打手板。”
宋清妩愕然,缓慢地眨了眨眼,扭头再去看那些世家小姐,只觉与方才天差地别。
果然是各个脸上着急忙慌,憋红了小脸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的模样,哪里有什么“姿态风雅,自成风景”?
她没好意思再多作评价,跟着扶泠左拐右拐,进了一处宽敞明亮的厅室。
厅室外竹林疏密得宜,翠绿的竹叶竹节上覆满了洁白绒雪。
说也奇怪,她的清竹苑外也有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雪景她日日都瞧得见,却好似不如这边看到的那么雅致。
厅室内挂着纱幔,纱幔上写满了行书。
宋清妩不识字,只觉连白色的纱幔都雅致极了。
厅室内摆着桌子,坐着五六名女夫子,年岁瞧着从二三十到六十多岁的都有。
扶泠领着她上前,给几位夫子行了礼,说明身份和来意。
几个夫子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宋清妩紧张得连手指尖都不敢轻易弯曲,几乎屏住了呼吸,视线一直死死盯着距她三步外的一块菱花青砖上。
年长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定远侯府的长媳,便是半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位吧?”
宋清妩心头一紧,低着头:“是……”
半年前,谢承胤殿试在即,谢家生怕会惹他分心,不敢过于阻他心意,他又以死相逼,这才成了姻缘。
当时在京昭城属实闹得大。
宋清妩婚后被困在碧云庭鲜少外出接触人,自然不知沈氏暗中操作,只将这桩事的过错全赖在她身上,将谢承胤干干净净摘了出去。
京昭城中众人只知京郊外山村里出了个妖冶的村妇,不守妇道,不安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