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心动
她裹着披风,让青黛敲响了停云小榭的院门。
“谁呀?”里头传来清脆的应答。
“扶泠开门,是我。”宋清妩料定了这会阖府的人都在万寿堂,才敢这样大胆应答。
院门开了条缝,扶泠探出头来:“少夫人您怎么来啦?”
宋清妩扬了扬手里的食盒:“我来给谢云峥送吃的。”
扶泠面色有点为难:“每年除夕夜,我家少爷情绪都不太好,这会子在里头发疯呢,您若去了,怕也没好果子吃。”
宋清妩当即打起了退堂鼓,可又想起他连日来的帮助和岳麓书院的入学帖子。
今夜可不正是她报答的机会么?
她咬着唇:“没事,我就进去瞧瞧,若他不欢迎我,我走便是。”
晚上离席,她从未见过谢云峥那副孤傲又颓丧的背影。
扶泠对上她澄澈哀求的眸色,绷不住心软,开了院门:“那您进来吧,一会若是少爷对您发脾气,凶您,可千万莫往心里去。”
宋清妩点头。
她惯是个能忍的脾气,只要不打她,都还好说。
天空细细密密下起了鹅毛大雪。
前院空荡荡的,不见仆婢,约莫都去吃年夜饭了。
宋清妩还记得对停云小榭的第一印象,便是这片空荡荡的院落里,滚烫的红萝炭,以及跪在炭火上无声狰狞尖叫的婢女。
她至今不知谢云峥为何要那样惩罚那名婢女,与他相处良久,渐渐竟觉得他不似第一次见面那般血腥。
空地上的积雪无人清扫。
她提着食盒走过,留下一串细长的脚印。
绕过圆拱门,后头便是温泉池,那些奇花异草在雪夜下竟也未被搬回花房。
白雪覆盖着粉紫色,院里没有点多少灯,但光线却是明亮的。温泉池流动的水激起白色的雾气,冷热交织,白色的雾气笼罩着整个院子,将雪中花景衬得如梦似幻,恍若仙京。
大抵雪景的好处便是在这,再深的夜,雪色下也不会太过漆黑。
她口中呼出小团小团的热气,四处张望。
主屋里的灯火未点,不像有人的样子。
宋清妩扭头去寻扶泠,却见扶泠缩在圆拱门外头,探头冲她挥挥手,指了指主屋。
示意人就在里头。
她无奈,只好自己提了裙摆踏上台阶。
屋檐下黑洞洞的,微弱地反射着雪景的光,模糊能够看清檐下房梁木榫结构,却不足以让她看清屋里的情况。
她试探性地敲了敲门:“谢云峥,我来给你送吃的。”
里头没动静。
宋清妩有点犹豫,在门口静默半晌,竖起耳朵忽然听到里头细微异响。
她便又敲了敲门,嗓音克制又绵软:“谢云峥,是我。”
胆怯小意的人,与人说话时总是会不自觉地收敛嗓音,落入旁人耳中便觉婉转逢迎,绵软动听。
里头还是没动静。
明显是不想理她的。
宋清妩求助似的扭头去看扶泠。
扶泠身旁不知何时多探出个头来,是常跟在谢云峥身旁的扶叶。
两人扒着圆拱门边缘,萌萌探头望着她,仿佛她是救世主。
扶泠双手捏拳,无声给她加油打气。
扶叶双手激情比划,疯狂示意她推门。
宋清妩:“……”
无奈,她只能硬着头皮转回身来,对着紧闭的房门道:“你不吱声,我自己推门进来了?”
里头还是没动静,宋清妩便推门进去。
沉重的雕花实心梨花木门缓缓被推开,发出细微声响。
扑面而来的寒意让她忍不住怔愣住。
院子里有温泉雾气环绕,不比外院寒凉。
屋子里至少也该是暖和的,可推门进去,竟觉得比内院还要冷。
她抬眸望去,却见兰窗前窗户大开,窗外映照着一片簌簌飘落的雪景,一缕花枝从兰窗斜上方探下,将窗景映照得格外雅致。
谢云峥就在兰窗前的软榻上,长发披散,身上只随意披着一张狐皮毯子,一只腿盘坐着,另一只腿随意支起,方便手搭在膝上。
他面前放着一张翠墨棋盘,手捻着棋子,似正在下棋。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兰窗外远处的走廊下灯火阑珊勉强映照过来,又被雪景反射,光线稍明,仅足够照亮棋盘方寸之地。
宋清妩拎着食盒走过去:“你怎么自己在下棋?”
谢云峥低垂着眉眼,长发披散,并未理她。
他的脸隐藏在昏暗中,只露出个勉强的轮廓,依稀可见挺直的鼻梁和线条利落的下颌。
眉眼在黑暗中被晕染模糊,竟生出几分落寞颜色来,端端惹人怜惜。
宋清妩看得有些呆了,只觉兰窗雪景与他落寞的眉眼实在相衬极了。
连带他捻子落下的动作都觉得行云流水得好看。
她不懂围棋,也看不懂棋盘上的棋阵,只觉黑白的棋子与窗外的雪景也相衬。
窗外偶有寒风拂过,将絮白的雪送进来几片,或偶然落在他眉眼和指尖,无声融化。
这人真怪,像感觉不到冷似的。
虽说他与谢承胤脾性大不相同,可闹脾气时竟有几分熟悉相似。
她不确定哄谢承胤的法子拿来哄他有没有效,但还是踌躇着开口:“我可以点灯吗?”
他依旧不语,眼睛里好似只有那张黑漆漆的棋盘。
宋清妩便转头去点了灯,罩上灯罩,举着灯盏过来,放到棋盘旁边的小方几上。
灯火光线柔和温暖,却不够明亮,仅够照亮窗前这片小角落。
宋清妩放下灯,又去将兰窗关上,雪景也被阻隔在外。
她将食盒中的吃食一一摆放上来。
除了煮的阳春米粉外,还有一只小鸡腿,两个煎蛋,以及一点开胃的腌制酸芦菔。
阳春米粉只用简单的一点酱油和小葱花调味,汤里调了一小块猪油进去,汤底里兑了清凌凌的鲜鸡汤,味道可好了!
她猜谢云峥未必会马上吃,煮好的米粉是先过了凉水再入汤的,放多久都不会坨。
抬眸时,却见谢云峥已然回神,眼神不知落在她身上多久,眼神说淡不淡,说浓也不浓。
宋清妩一如既往看不懂他眼底神色,又壮着胆子拉起他的手,煨在阳春粉的碗边边。
热乎乎的温度从碗壁渡到他冰凉的指尖,掌心被轻易温暖。
她小心翼翼地露出个笑来:“你要不要先把东西吃了?”
谢云峥终于肯开口,语气却淡:“谁让你来的?”
宋清妩眨了眨眼睛:“我自己想来,就过来了呀。”
他忽然抽回手,垂下眼帘,意兴阑珊地盯着棋盘:“夫人不去缅怀兄长,却来管我,真稀奇。”
宋清妩将阳春粉往他面前推了推:“我娘说,人有什么不开心的情绪,都是因为肚子里太空了。”
“肚子被填饱以后,身体顾着消化食物,就不会有空难过了。”
见谢云峥还是不为所动,她又鼓起勇气:“你试试吧,这是我亲手做的,我只会做这个,但味道还不错的。”
谢云峥的目光落在那碗阳春米粉上。
米粉汤色晶莹,配料简单,只有极少的油花,点点葱花点缀,是很寡淡普通的一碗米粉,连点浇头都没给。
确实不是厨房的人会做出来的东西。
但他却忽然有了食欲,拿起筷子夹了米粉送入口中。
不咸不淡,米粉入口清爽,味道很干净,只有简单的葱花香气和一点鲜甜,不知是酱油的甜还是鸡汤的甜,还有一点猪油特有的香气。
是一碗简单到尝过味道便能完整想象出烹饪过程的米粉。
但很热乎。
鲜甜清爽的汤滑入喉咙,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不消片刻,四肢百骸都被暖了起来,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的热。
雪夜的寒不知被驱赶去了何处。
眼前的灯盏是暖的,眼前的夫人是暖的,送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