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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己为名的恋爱》

16.雪霞羹

吃雪霞羹需下荷塘采莲花。

六月初的荷塘已有不少花骨朵开放。

脚趾陷入泥里是温吞的,像吸饱水的海绵球,水底透着一丝凉,还有些滑。

禾穗是头回下荷塘。起初站不稳,身子左摇右晃,像棵刚栽下去的水草。

苏勤惠和优子同时伸手来扶她,可摇晃好像会传染似的,接着,三人同时摇晃了起来。

“这样不行,”优子笑了,“来,跟着我走。”

她走到最前头,让禾穗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苏勤惠又把手搭在禾穗肩头。

三个人连成串,慢慢地往荷塘深处挪。

进入荷塘中央,扒开嫩青的莲,优子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柄瘦长的竹筒。

她轻轻转动荷叶,让上面细小的水珠汇聚在中央,荷叶似不会打湿的模样,中央的露珠越晃越大,晶莹透亮。

接着,优子拿竹筒口轻轻引过去,像哄小孩儿进门。

“咕噜。”那颗泛着青绿光泽的露珠儿,便滑进了竹筒里。

“用荷叶上的露水泡茶,最香咯,”优子晃了晃竹筒,里头传来清泠泠的水声,“还能清心,明目。”

话音刚落,禾穗忽然缩了缩脚。

“啊,有什么东西窜过去了!”

她寻着水波消逝的痕迹,仔细看去,是两尾小青鱼。

它们像是在和她玩游戏,时而啄啄她的脚趾,时而绕着她的小腿打转,痒酥酥的。

苏勤惠笑起来:“你小腿细细白白的,它们怕是把你当成荷塘里的两截儿嫩藕了。”

优子在前头跟着打趣:“这塘里的藕都黑黢黢的,这俩小鱼没见过世面。待会儿啊,准要回去嚷嚷,说今儿见着会走路的‘白莲藕’啦!”

“啪——”很轻,很脆的声响。

首支莲花,落在了优子摊开的掌心里。

禾穗凑过去闻了闻,一股清冽的香气钻进鼻子,有点儿像雨后的青瓜藤。

她学着优子,屏住气,慢慢伸手。

水面摇曳。

荷叶轻晃。

不多时,几支半开的莲花,也被她小心采进怀里。

***

回到盛夏小屋,苏勤惠找来了只素白瓷瓶,灌上清水,将采来的荷花一枝枝插好。

优子则从里屋拿出个栗色相框,框里没有照片,只压着张素白底纸。

相框比花略宽,高度微微越过荷花花尖儿。

她把相框靠墙立在木桌上,苏勤惠便将那瓶荷花,轻轻搁在相框前头。

“哎呀,”苏勤惠眼睛亮了,“咱俩想到一块儿去啦。”

禾穗稍稍退了几步,再看去,那瓶荷花恰好嵌进了相框里,就像一张被精心装裱起来的、活生生的照片。

那是被温柔装裱起来的初夏。

这样布置真有趣啊!

优子眼睛亮亮的:“以后啊,花瓶里的花可以随时换,荷花谢了,就换绣球、向日葵、海棠果,再谢了就换佛手柑,山茶、兰花,等冬天下雪咯,就换成腊梅。”

夏天刚冒个头,禾穗心里,已经开始悄悄期待冬天的那场雪了。

“下了雪,我们就在窗边围炉煮茶。”

优子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往厨房走:“盛夏村下完雪啊,那才叫好看!到时候,我给你俩烤土豆吃!”

***

三个人一起做饭,自然快些。

荷花洗净,选十几片尺寸差不多的花瓣,丢在锅里快速洗个热水澡,粉嫩的颜色就会渐变为清新优雅的浅紫,再挑个喜欢的餐具摆个盘。

回来路上,村里的豆腐店正巧开了门。

王二婆揭了木盖,白茫茫的热气“呼”地腾起来。她们要了块刚出锅的嫩豆腐,捧在手里还是烫的。

农家豆腐带着浓浓的、好闻的豆香,切成均匀的小丁,水锅里加点油啊、姜丝啊,再烩入嫩嫩的豆腐块儿,一点盐巴和胡椒调味就行。

采回来的莲蓬也不闲着,苏勤惠打算用来做莲房鱼包。莲房挑大而匀称的,剩下的就拿麻绳绑着脚。

“这些啊,倒挂在通风的地方,让它们慢慢风干。”她边缠着麻线,边对禾穗说:“风干了的莲蓬,配上橡果,或者几支芦苇,插在瓶里可好看。你看这些东西,单看不出彩,但搭在一块儿啊,味道就出来了。”

“风干要多久?”禾穗托着下巴,看着苏勤惠。

她的手指正灵巧地绕着线,眼梢微微弯着,声音温软:“大概要半个月呢,记得不能被阳光晒到哦。”

女人穿着件素净的小碎花棉布上衣,有绺头发落在脸庞,眉眼柔和,禾穗看了会儿,忽然将脑袋轻轻搁在她肩上,像小孩似的蹭了蹭。

女人身上有股清清淡淡的香气。

像雨后的栀子。

“勤惠阿姨,”禾穗的声音也软下来:“感觉你是很会生活的女人。”

苏勤惠愣住,一下子害羞了:“哎呀,没有啦……我哪里懂生活,生活嘛,不就是苦里找点儿甜,好的呢,也是一天天过,坏的啊,也得一天天过,”

她手上没停,声音低了些,“以前我家那口子,见我买花回来,就凶我,说我拿点儿破工资到处乱花钱,拿买花的钱用来给孩子买奶粉不好吗?家里的电器要修了,说我一年的买花钱,都够家里换台新的了。”

她们把绑好的莲蓬倒挂在屋檐下,苏勤惠说:“其实他也是爱夸张,我那些花都是花店最便宜的,有的是在公园捡的树枝,回来被我插起来,其实没花多少。”

禾穗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就算花了钱,那也是您自己挣的呀,又没花他的。”

“我家那口子就是觉得,我既然嫁了他,我的人,我的钱,就都是这个家的了。花在家里,天经地义,花在我自个儿身上,那就是浪费。”苏勤惠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真是的!”禾穗忽然有些来气,“花摆在家里,大家不都看着吗?他的钱呢?全都贴补家里了?”

苏勤惠轻轻摇头:“他的钱,我管不着,有时候我的不够,家里柴米油盐都要花钱,就问他要,人家这时候就说了,‘大老爷们的钱,你一个娘们还想插手?’后来……我也不再问了。”

“这也太双标了!”禾穗没忍住:“勤惠阿姨,你怎么能……跟这种人过几十年呢?”

“哎,日子就是这样忍着呗。”两人在屋前的矮凳上坐下,开始掏莲蓬里的莲子。

苏勤惠掰开只莲蓬,莲子“噗噗”地掉进碗里,“我原本以为,我能忍他一辈子的,心想还能离了不成?”

好大个莲蓬在禾穗手里“啪”地掰断了:“怎么就不能离啦!为啥要受这委屈?”

“我也试过好多法子,想跟他处得好点儿,”苏勤惠慢慢地说着,“他凶我的时候,我就躲进厨房,忙自己的活儿,心想他自己吵,没个应声,也许就没劲了。”

说到这儿,苏勤惠轻轻叹了口气:“可有时候,他觉得我不理他,是不尊敬他,看不起他,就追到厨房来骂,我便把窗户全都打开,让左邻右舍的人听到,他这人在外面特爱面子,也就不敢大声嚷嚷了。”

禾穗忽然苦笑了下:“好像啊。”

“和谁像?”苏勤惠问。

禾穗抬起眼,看向她。

女人的眼神里,有种很轻的忧伤,像是单纯的忧虑,包裹着毫无攻击性的柔软。

它与以往禾穗遇见的眼神不同,那儿没有试探,没有打量,没有居高临下的审问。

人有时就是这样奇怪。

只因为对方递来个眼神,便想将心底捂了很久,碎碎烂烂的秘密,挖给那个人看。

禾穗沉默了会儿,第一次主动和别人提到这些:“和我的继父……”

她声音很低。

“他们好像啊。”

苏勤惠停了手里的活儿,安静地看着禾穗。

“我继父也是,在外头人人都夸他厚道,是个好人。可一回家,就对我妈吆五喝六,嫌她这不好那不对。他把在外头不敢露出来的粗鲁、歇斯底里、还有工作上的不顺心,都怪罪在我妈身上。”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莲蓬坚硬的外壳。

“我记得特别清楚,有一年,大冬天的,他非要吃芹菜猪肉馅的饺子,让我妈去买芹菜,我妈跑遍了市场,回来说没找着,就买了葱,说猪肉大葱的也好吃。他就把那一袋子菜,全砸在我妈身上,指着她的鼻子骂,说她就是懒,故意的,成心不让他吃好。”

禾穗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他骂得特别难听,说我妈是废物,什么也做不好……还有很多,我学不出来的脏话,我妈就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我那时候还小,冲上去挡在我妈前面,然后他就开始骂我。”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他说我一个爹不要的狗东西,跟着我妈来他家混吃混喝,有本事让我妈带着我上街要饭去,说我和我妈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儿狼,是贱……骨头。”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莲子落在碗底清脆的“嗒、嗒”声。

“我对这个场景印象这么深,是因为后来,又发生了很多很多次。我长大了,他还是那样羞辱我,可是我妈,依然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她似乎默认了,我应该同她承受这一切,我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她要看上我继父这样的男人,她说是为了我,”

禾穗忽然眼底有些湿润,红红的,但她低着头继续掏莲蓬,不希望被人看出来:“我妈说,如果不是因为我爸不养我,她带着我无依无靠,只能选择嫁人,如果和他再离婚,我们吃啥喝啥,住在哪儿,我妈还劝我要对他感恩,如果不是这个男人愿意给我一个家,我现在只会过得更苦。”

“可是她把那个叫‘家’的地方,根本不是我的家,小时候,我问我妈,为什么我们不能靠自己呢,明明她和我亲生父亲的婚姻也很糟糕,可为什么前脚离婚,后脚又要跳进另一个深渊?我还哭着求过她,我说宁愿跟你睡地下室,哪怕要吃苦,可我们只要能在一起就好,我不想有别人,我不想有后爸......”

说到这儿,禾穗微微哽咽了,仿佛那些话是不道德的,是难以启齿的:“我也不想有弟弟……那是别人的三口之家,不是我的家……后来再大点儿了,我会忍不住地想,我妈重新结婚,是不是,不是因为.......她舍弃不了我,才必须进入另一段婚姻,而是为了过上安稳的日子,亲手把我舍弃了。”

“我不懂,为什么,每次继父用言语向我施暴的时候,她从来没有站出来过,哪怕一次都好......我真的很希望,希望我的妈妈能挡在我面前,保护我一次,说我女儿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说我的女儿你不能骂,就像我小时候挡在她面前那样,可是,她为什么不能为我指责他呢,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呢,”

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吧嗒”一声,砸在手里的莲蓬上。

禾穗怕被人看到,于是头埋得更低,像个正在融化的雪人。

可眼前仍旧模糊了。

莲蓬,手指,还有膝盖上那片被泪打湿的深色痕迹。

她不敢抬头。

怕这样的自己在别人眼里很奇怪。

很糟糕。

她怕会被人讨厌。

真是的,怎么就哭了呢。太不坚强了……

可下一秒,她却忽然被拉进个温暖柔软的怀抱里。

是勤惠阿姨。

苏勤惠轻轻地、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惊醒的婴儿。

禾穗能感觉到那双手的温柔,也能感觉到,苏勤惠的身体细微的颤抖。

女人的眼圈也红了。

她心疼眼前这孩子,也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的少女时期和禾穗很像,虽然父母没有离婚,可苏勤惠的亲生父亲却与禾穗的继父如出一辙,都擅长用最恶毒的言语割伤她们,仿佛她们生来理应承受这一切。

当禾穗问,为何妈妈会嫁给那样的男人时,苏勤惠也在自问,是啊......

她当初那么早决定嫁人的原因,似乎也是为了逃离什么……

逃离那个让人窒息的家。

逃离她的亲生父亲。

她们都为了逃离一个深渊,慌不择路地,跳进了另一个。

苏勤惠似乎看到了那个同样弱小的自己,她举着“青少年摄影家”的奖杯跑到父亲面前,想给自己的父亲展示,那座她在路上小心护着、生怕磕碰的玻璃奖座,被父亲一把夺过,狠狠地摔碎在她面前,得到的不是夸奖,而是辱骂:

“咋啦!你以为得个破奖了不起了!?书都没读明白还想搞艺术呢!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儿料,你以为得个破奖以后就能当摄影师了?你看你那喜滋滋的表情,我能不知道你存了啥坏心眼子!不就是觉得你爹没文化没你懂的多!想赶紧离开这儿吗!翅膀硬了想翻天是吧?我告诉你,你就是个女娃儿!你这辈子也甭想翻出朵浪花儿,你叫勤惠!苏勤惠!你注定就是个烧柴煮饭的命!”

年幼的她,也曾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过烧柴煮饭的母亲。

母亲佝偻着背,正在灶台前忙碌。

那一刻,她多希望有个人能站出来,哪怕只是说一句“别这样”。

可母亲的目光闪躲了下,麻木的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是啊,她的母亲如何能反抗过父亲呢。

自己的贱命,好像真被父亲那句咒语钉死了—— 一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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