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屈原一百七十问
雨林不是沉默的。
它一直在说话,只是人听不懂,藤蔓缠绕的声音,落叶腐烂的声音,树根在泥土深处缓慢伸展的声音,还有那些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它们在地上移动,像某种古老的语言,一笔一划地写着人读不懂的字。
陈阿禾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懂,他只知道自己浑身湿透了,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他蹲下来,把手插进泥里,泥是黑的,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腐草的甜腥味,这土能种芋头!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随即又被自己吓了一跳——这是什么地方?连路都没有,连天都看不见,他居然想在这里种芋头。
牛大郎什么也没听,他只知道疼,蚊子叮的包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脚踝,他用手拍,用指甲掐,用锅沿蹭,都不管用,他抬头看天,天被树冠遮住了,他看不到太阳,看不到云,看不到任何他认识的东西,这座雨林像一个巨大的、活的的怪物,把他吞了进去,嚼都懒得嚼。
“我恨这个地方,”牛大郎说,牛大郎浑身上下十几个红包,胳膊上、腿上、脖子上、脸上,没有一块好皮。
“我恨这些蚊子,我恨这棵树,我恨这个——”他看了一眼头顶的椰子,咽了口唾沫,“这个果子长这么高,摘都摘不到!”
“你想吃椰子?”林三娘听懂了他的意思。
“我想喝那个水,海伯说椰子水能解渴!”
“你会爬树吗?”
牛大郎看了看那棵椰子树的高度,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腿,沉默了。
林三娘走到椰子树下,两只手抱住树干,脚蹬着树皮,噌噌噌几下就爬了上去,她摘了三颗椰子扔下来,然后滑下来,动作行云流水,全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牛大郎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椰子:“你、你怎么爬上去的?”
“我是渔家女,爬树是基本功。”林三娘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解释道。
“渔家女为什么爬树?”牛大郎更不解了,“爬树和打鱼有什么关系?”
“谁告诉你渔家女只能打鱼?船上的帆挂在桅杆上,帆破了要补,帆绳断了要换,不爬上去怎么修?不会爬树,出海就是送死。”
牛大郎张了张嘴,决定不再问了,他抱起一颗椰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青黄色的壳,圆滚滚的,硬邦邦的,不知道从哪儿下嘴。
他试着用牙咬,咬了一嘴硬壳,牙差点崩了,“好硬!比我的饼还硬!”
“用刀,”海伯从腰间拔出小刀,在椰子顶上挖了一个洞,递给牛大郎。
牛大郎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椰子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他下巴淌到脖子上,淌过那些被蚊子咬的红包,他嘶了一声——又疼又痒又凉,表情极其复杂。
“好喝吗?”陈阿禾在旁边问。
牛大郎没直接回答,他又灌了一口,然后把椰子递给陈阿禾。
陈阿禾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亮了,“甜的!”他说,“这水是甜的!”
“椰子水本来就是甜的,”林三娘给自己也开了一颗,靠在树上慢慢喝着,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院子里乘凉。
温老秀才接过第三颗椰子,喝了一口,捋着胡须,若有所思,“老夫尝考《南方草木状》,椰子树,叶如栟榈,出交趾,其水甘温,益气祛风,久服——”
“秀才公,”林三娘靠在树上,“您喝个水能不能不引经据典?”
“老夫这是学术品味。”
“您踩坑的时候也这么有品味就好了。”
温老秀才把椰子举高,遮住了自己的脸。
休息了片刻,众人继续上路,牛大郎喝完椰子水,精神好了不少,但身上那些蚊子包还在痒,他一边走一边挠,越挠越痒,越痒越挠,胳膊上已经挠出了好几道红印子。
“大郎!别挠了,”海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再挠就出血了。”
牛大郎回头。
海伯正蹲在路边,从一丛矮草里摘了几片叶子,叶子椭圆的,指头大小,叶面深绿,他用指腹轻轻捻了捻,凑近闻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叶子递给牛大郎,“嚼碎了敷在包上,能止痒!”
牛大郎接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皱成一团——又苦又涩,像嚼了一把黄连,他把嚼烂的叶子敷在胳膊上,凉丝丝的,痒意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往下消。
他舒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手心里剩下的碎叶渣,抬头问海伯:“这又是什么草?”
“薄荷,但不是中原本土的那种,是南洋的野薄荷,止痒比艾草管用!”海伯又递给了陈阿禾一把,然后把剩下的叶子收好,“留着,路上蚊子多,可能还要用!”
阿禾也学着嚼了几片薄荷,嚼完敷在包上,发现确实不痒了,他感激地看了海伯的背影一眼,想说什么,但嘴里全是薄荷渣,一张嘴就往外掉。
那天下午,牛大郎在河边发现了一个陷阱——一个用竹签和藤条编的捕兽夹,卡在兽径上,夹子里还夹着一只半死不活的野兔,兔子后腿断了,血淋淋地挂在竹签上,眼睛还睁着,肚子一起一伏。
牛大郎蹲下来看了半天,伸手去解藤条。
“别动,”陈阿禾拦住他,“这是别人的陷阱。”
“别人的?”牛大郎抬头看了看四周,“这方圆十几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陈阿禾说:“陷阱是人挖的,就有人来收。”
林三娘叼着甜草根走过来,低头瞥了一眼那只兔子,“兔子快死了,不拿走也是烂掉,咱们拿走,不算偷——算先到先得。”
牛大郎点头如捣蒜,深以为然,就要动手。
温老秀才从后面走过来,按住牛大郎的手,“不可!此乃他人物,君子不夺人所好!《论语》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若是你挖了陷阱,被人捡了去,你作何感想?”
牛大郎眨巴眨巴眼:“我没挖过陷阱。”
“我是说比方,比方说呢!”
大郎想了想,说:“比方说我挖了,那兔子就是我的,谁捡了我就跟谁急。”
“那就是了!所以你不能拿!”
“可这兔子快死了。”牛大郎强词夺理道。
“快死了也是别人的。”
林三娘看了一眼温老秀才,“秀才公,您饿不饿?”
温老秀才还没说话,肚子里先发出一阵咕噜噜的空响,这才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饿!”
“那您想不想吃肉?”
“想,但是——”他也馋,馋得连梦里都是油星子的香,可他更怕——怕这一口肉,赔进去的是一辈子的脸面,一辈子的礼义廉耻、道德文章。
“那就闭嘴!”林三娘朝牛大郎努努嘴,“拿!”
牛大郎一把扯断藤条,把兔子提起来,兔子的后腿晃了晃,血滴滴答答落在落叶上。
温老秀才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嘴里念念有词:“非我之罪,非我之罪。。。”
兔子刚剥完皮,火还没升起来,就听见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阵古怪的声响——断断续续的,忽高忽低,像在呼喊,又像在咒骂,中间夹着狗吠,一声比一声近。
陈阿禾最先反应过来,他猫着腰趴到灌木丛后面,拨开一条缝往外看,脸色刷地变了。
三个土著,身上画着白一道红一道的花纹,手里拿着竹矛,牵着两条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狗。
狗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一路走,直直地嗅到了他们刚刚剥兔子皮的地方,然后两条狗同时抬起头,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狂吠起来。
一声接一声,又尖又急,像是认准了什么。
“他们找来了!”陈阿禾低声说。
牛大郎说,“不就是一只兔子吗?还没吃呢就跟过来了?至于吗?”
海伯眯着眼看了片刻,“不光是兔子的事,这伙人——怕是某个部落的,那条河是他们的地界,咱们闯进来了。”
“那怎么办?”牛大郎问。
“跑!”林三娘说。
来不及了,狗已经冲过来了。
两条狗已经蹿出灌木丛,直扑过来,后面跟着三个土著,三个土著追着狗冲进来,看见这一群衣衫褴褛、浑身泥巴的陌生人,先是一愣,其中一个年长的指着他们,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语气很硬,脸色很沉——不用听懂,也知道来者不善。
兔子皮还在地上,那个年长的土著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抬起头,脸色更难看了——兔子皮已经被剥得乱七八糟,他指着兔子皮,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右手握拳,大拇指朝上,在胸前画一个圈,然后指向对方。
牛大郎没看懂。
海伯低声说:“别动!他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讨账的。”
气氛越来越僵,两个年轻的土著已经把竹矛端起来了,矛尖对准了牛大郎的肚子。
狗也在叫,一声比一声尖,像是催命。
林三娘把甜草根从嘴角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手心里全是汗。
温老秀才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步子迈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翻书。
《论语》里没有,《孟子》里没有,《礼记》里也没有,圣人教过他怎么事君、怎么交友、怎么守丧三年,唯独没教过——两根竹矛顶在肚子上,该怎么办。
但有几页,他想起来了。
楚狂接舆,披发佯狂,孔子下车想跟他说话,他避而不谈,唱着“凤兮凤兮”扬长而去。箕子,纣王杀比干,他装疯为奴,鼓琴自悲,活下来了。孙膑,膝盖被挖,面上刺字,他吃屎喝尿,满地打滚,庞涓信了,他也活下来了。
三个读书人,三个聪明人,三个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把尊严体面撕碎了扔在地上,踩两脚,然后活下来的人。
老夫今天,也要做这样的人吗?
他想起了屈原——被放逐之后,披头散发在江边游荡,仰天长啸,问天问地问鬼神,问了一百七十多个问题,他问,是因为他憋不住了。
其实温老秀才也憋不住了,他也憋了六十年,他抬起头,望着天上,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温老秀才张开双臂,仰天长啸——“苍——天——啊——!”那声音又大又长,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又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在山谷里来回撞了好几遍,撞得树叶都抖了三抖。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土著也愣住了。
狗都不叫了。
林三娘嘴角的甜草根掉了下来。
牛大郎张着嘴,下巴快掉到地上。
陈阿禾一时忘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