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身体×评价
沉默代表着思索,思索代表着这件事在伊洛斯的心中留有足够的余地,足够她去犹豫和纠结,正说明着某种重要性。
伊洛斯摇摆于糜稽和“我们”之间,迟迟未能做出选择,伊尔迷却奇异地不觉得急迫。
人只有在面对不确定性时才会表现出急迫,需要立刻得到一个确定的信息来验证自己的猜想,来填补那种让人心痒痒的空缺。
而他不需要那样做,伊洛斯会选择他,这一事实无需辩驳,就像她自己说过的,在她心中,他的占比是所有人加起来的九倍。
这种近乎告白的语句,并不需要每次都实实在在的说出来。
它可以藏在行为、反应和眼神里。
随着触碰而轻颤的身体,湿润的目光,微微张合的嘴唇,甚至是伊洛斯向他提出交易这件事本身,都在说明他对她拥有牵动和影响力。
既然不急迫,那就有更多时间,他可以耐心地、一步步地将伊洛斯提出的游戏,变成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由他主导的游戏。
衣柜外的敲门声终于熄灭了。
糜稽似乎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隔着两层门板已经被模糊得几乎听不清了,门外彻底安静后,一切重归于寂静。
伊尔迷的心还徜徉在伊洛斯刚才那阵沉默里,一种说不上来的陌生感觉短暂占据了思维,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黑而圆的猫瞳微微颤动着。
“少爷,糜稽少爷好像走了。”伊洛斯轻声说。
她偏着头,侧脸的轮廓显现在黑暗里,从眉间连到鼻尖的线条清晰地翘着,从鼻尖连到唇的线条又变得柔和,他盯着她说话时翕动的嘴唇。
没得到回应,她的头又偏了一点,回眸看他:“嗯?”
“糜稽走了,我知道。”伊尔迷毫无起伏地回答。
“那现在?”
伊洛斯的睫毛一下下闪动着。
伊尔迷还是沉默,视线先停在她的背影轮廓上,随后忽然垂下眼,黑暗中,某些陈旧的记忆蓦地涌回脑海里。
作为暗杀者,最基础的一关就是了解人类身体的构造。
伊尔迷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坚定不移地认为,身体是功能性的,不管是作为暗杀者的自己,还是暗杀对象的目标,身体首先都是一套可以被控制、被利用、被破坏的系统。
自己的身体要收放自如地掌控,以便在黑暗中潜行。呼吸、脚步、存在感,收敛得粗糙即暴露,即死亡。
而对于委托目标,父亲和老师从小教他的则是该如何干净利落地解决。破坏哪一处肌肉群可以限制行动,怎样以最高效率、最干净的方式一击毙命,连血液溅出的高度都被纳入考核标准。
揍敌客世代杀手们编纂的教材上,他见过无数次身体的图示,后来图示慢慢变成真实的影像,他亲身实践过无数次。
对于揍敌客来说,身体并不是真正的身体,要么冷冰冰的教具,要么是在实战场上需要亲手解决的目标,是无机质的,是不被允许存在反应的东西,反应代表着暗杀技艺的不纯熟。
此刻,随着他抬起眼,视野中伊洛斯的背影却倏然与书本上苍白的示例图重合,又陡然分离。
她身上没有那些黑色线条,没有肌肉群编号,没有致命部位标注,这是一个已经成年的女性身体,柔软的、带有温度的,离得太近会让人感到不自在,却又无法抑制触碰的怪异渴望。
伊洛斯和那些无机的、可被轻易处理的身体不同,伊洛斯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这件事显而易见,对于伊尔迷来说却又像触碰到了某种陌生而不稳定的认知,惊悚且引人战栗,那双纯黑的眼睛忽然茫然起来。
在那一刻,他产生了一种新的好奇。
伊洛斯又是怎样看待他的身体的?是否也产生过什么变化?
身体的距离被不断拉近,彼此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更熟稔,对于从小到大,日复一日待在一起的两个人来说,这反而是一个从熟悉走向陌生的过程。
那种茫然在他的胸腔里持续扩大。
自以为对所有事都能游刃有余解决的伊尔迷,忽然在该如何对待、如何看待伊洛斯这件事上,被困在了原地。
身后的人迟迟没有说话,沉寂感在逼仄的空间内蔓延,伊尔迷的手还落在她后背,整个人却像被卡住了一样,忽然一动不动了。
伊洛斯扭头看向黑暗,对于这种猝然停滞感到非常不解。
她刚刚并没有正面回答糜稽该不该打扰他们这个问题,所以无论伊尔迷怎样解读都很正常,为她害羞不敢回答而愉悦,或是觉得她迟疑太久而变得冷淡,都在理解范围内。
唯独现在这种呆滞的反应,诡异至极。
最终,伊洛斯将他的手从自己后背取了下来,转过身去面对着他,决定主动找点新话题来掀开沉默。
她语调轻快地提议:“夫人不是说,我转岗会有一段过渡期吗?您是怎么考虑的?”
伊尔迷完全忽视了她的问题,双手抓住她的肩头,低声问:“伊洛斯,你怎么看我?”
她因这个突如其来又实在不像伊尔迷会问的问题错愕了一瞬,小心问道:“什么怎么看您?”
“你。”他的指尖抵了一下她的心口,又指向自己,“你对我的看法。”
这问题实在很难回答,感觉说错一个字就会掉脑袋。
她在脑海中仔细斟酌着,偏偏看不见伊尔迷此刻的表情,无法揣测他的需求,于是这个艰巨的任务变得更加困难了。
黑暗难道不该掩盖一切吗?她却莫名有种所有藏着掖着的东西都无所遁形的感觉。
“我觉得......您很强大。”她谨慎回答着,“从各个方面来说,不管是心理素质、暗杀技巧、逻辑能力,还是身体素质,都非常优秀。实话说,以前作为您的女仆,我还觉得挺省心的,尤其您爱干净,这真的特别好。”
不知道说什么,先胡乱夸一通吧。
伊尔迷打断她:“身体素质,我的身体怎么样?”
伊洛斯快速眨了几下眼:“您的身体很好啊,很健康,很强壮。”
“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摩挲着自己的脖子,困惑地眯了下眼。
他难道也忽然像基裘夫人一样,多了个喜欢听别人夸捧的爱好?
还是什么更隐秘,更暧昧的身体评价?
她又没试过,她怎么知道。
伊洛斯决定回答得安全一点:“您的肌肉线条很漂亮啊,而且个子很高,比例也很好,总之身材非常完美。”
伊尔迷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继续追问,她觉得自己好像又没回答到点子上。
他想得到的反馈没准真的在往某种更隐秘的地方滑,她忽然紧张起来,开始怀疑起刚才那段长时间的沉默里,伊尔迷究竟都想了些什么。
就在这时,他冷不丁问了一句:“你觉得我是男人吗?”
伊洛斯:“?”
这还用问她吗?他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她差点脱口而出,旋即又想到,伊尔迷问的或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