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灭族之仇
夜深了,勒托镇陷入沉睡,白日里本就不算热闹的街道此刻更是一片寂静。
三道黑影翻出客栈后窗,沿着屋檐的阴影快速移动,在镇子的屋脊上跳跃穿梭。
“穆大哥,你确定晚上去?”苏十一跟在穆褚行身后,压低声音问道。
“白天人多眼杂,容易引起注意。晚上去,能看到白天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什么?”凌笑跟在他另一侧,轻声问。
“比如,某些只有在特定时辰才会显露的气息。”穆褚行道,“白土岗那片地方,我白天就觉得不对劲,但阳光太盛,很多东西被压住了,到了夜里,阴气下沉,那些藏在地底下的东西,才会浮上来。”
……
出了镇子后,沿着白天走过的土路,一路向白土岗的方向疾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三人再次来到了白土岗。
白天的白土岗只是一片被挖得坑坑洼洼的荒凉丘陵,但到了夜晚,这里的气氛完全不同了。
月光稀薄,将起伏的山坡照出一片惨白的轮廓。
那些白天看起来只是普通土坑的采土坑,此刻在阴影的衬托下,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巨口。
风吹过坑洞,发出呜呜的低响。
苏十一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这地方……晚上比白天瘆人多了。”
“感觉到了?”穆褚行站在一处较高的坡顶上,俯瞰着整片矿区。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凌笑站在他身边,手握剑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地下有空洞。”穆褚行睁开眼睛,目光投向矿区深处某个方向,“而且残留着浓郁的土行妖气,不是普通的精怪,是道行很高的那种。”
“能找到入口吗?”凌笑问。
穆褚行看向苏十一,苏十一放出了几只小蛊虫,那些虫子在夜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齐齐朝矿区西侧一个方向飞去。
苏十一眼睛一亮:“这边!”
三人跟着蛊虫,穿过几片废弃的采土坑,来到一处被茂密杂草掩盖的山壁前。
如果不是蛊虫停在这里盘旋不去,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任何异常。
穆褚行拨开杂草,露出后面一块半掩在泥土中看起来像是人工凿过的岩石。
“这里。”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岩石边缘的泥土,“泥土的堆积方式不自然,是后来被人用杂草和浮土掩盖过的。”
凌笑也蹲下来帮忙,两人合力将那块岩石向外扳动。
岩石松动后,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口的边缘有明显的工具凿痕,不是天然形成的。
“果然是人工开凿的矿洞。”穆褚行从怀中取出一枚夜明珠。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值钱家当之一,用细绳系着,充当照明工具。
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勉强照亮了洞口内部的景象。
矿洞深邃,倾斜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
洞壁上可以看到零星的白色瓷土矿脉,在珠光下泛着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夹杂着某种腐朽的味道。
“小心脚下。”穆褚行率先钻了进去,凌笑紧随其后,苏十一殿后。
矿洞比想象中要深得多,三人沿着蜿蜒曲折的通道向下走了近百米,通道逐渐变得宽阔起来。
洞壁上的瓷土矿脉也越来越密集,有些地方的瓷土纯度极高,在珠光下呈现出一种玉质的质感。
“这些瓷土品质真好。”苏十一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洞壁上的矿脉,“难怪刘家能靠这个发家。”
穆褚行的脚步放慢了,又走了约莫二三十米,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气流,带着一股不同于矿洞内部的气息。
“到头了?”凌笑低声问。
穆褚行没有回答,加快了脚步。
转过一个弯道,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呈现在三人面前。
洞窟高约十余丈,宽阔如一座大殿,洞顶悬挂着形态各异的钟乳石,在珠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幽幽的光芒。
洞壁上镶嵌着大片的优质瓷土矿脉,有些地方甚至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宛如玉石。
但真正让三人震惊的,是洞窟中央的那个存在。
那是一团由泥土,石块,破碎的瓷器碎片和各种矿物凝结而成的庞然大物,匍匐在洞窟中央,占据了将近半个洞窟的空间。
它的形态模糊不清,乍一看像是一堆杂乱无章的土石堆积物,但仔细看,却能辨认出某种近似人形又近似兽类的轮廓。
它没有明显的四肢和头部,只有一团不断蠕动的由泥土和碎石构成的身体,在缓缓起伏着。
从那团庞然大物的内部,传来了低沉的悲鸣声,在洞窟中回荡,令人心神震颤。
“这是……”凌笑握住剑柄。
穆褚行凝视着那团庞然大物,目光凝重:“土妖之王,白土岗的地灵,被这片土地的灵脉滋养而生,又被百年的血债和怨恨扭曲,化成了现在的形态。”
他的话刚说完,那团庞然大物似乎感知到了生人的气息。
它那模糊的身体缓缓蠕动,顶部的一团泥土和碎石向上隆起,形成了两个空洞的凹陷。
那两个空洞看向了三人所在的方向。
紧接着,一个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在洞窟中隆隆响起,那声音混合着无数细碎的哀嚎和低语,带着恨意和痛苦:
“刘……家……偿……命……”
那声音在洞窟中回荡,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苏十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竹罐上。
凌笑也握紧了剑柄,随时准备出剑。
穆褚行站在原地,与那两个空洞的目光对视:“我们不是刘家的人。”
那庞然大物似乎愣了一下。
它那蠕动的身体微微停顿,那两个空洞的凹陷也晃动了一下。
“我们是来查血瓷之事的。”穆褚行继续道,“我们已经见过刘窑主,也去过白土岗,感知到了这片土地承载的痛苦,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帮刘家掩盖罪行,而是想弄清楚真相。”
洞窟中沉默了许久。
那庞然大物的身体开始剧烈地蠕动起来。
无数的泥土,石块和瓷器碎片从它身上剥落,又重组。
渐渐地,它那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了一些。
隐约可以看出一个巨大的人形,佝偻着背,双臂垂在身体两侧。
“百……年……”
那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怨恨。
“百年前……刘家……请来邪道……血祭……灭我族群……夺我灵脉……”
随着它的叙述,洞窟中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幻象。
那是残留在这片土地记忆中的片段,被土妖之王的力量激发出来,呈现在三人面前。
他们看到,百年前的白土岗,曾经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土地。
无数微小的土妖精怪在这片丘陵间繁衍生息,它们与地下的灵脉共生,守护着这片土地。
那时的白土岗,每到月圆之夜,会有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地下升起,在夜空中飞舞,那是土妖们的灵气在欢快地跳动。
然后,画面一转。
一群穿着黑袍的人影出现在白土岗上。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穿着华丽的绸袍,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打扮。
他身边站着一个瘦骨嶙峋,手持骨杖的老者,老者身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邪气息。
那是刘家的先祖,和他请来的邪道术士。
血祭开始了。
幻象中,无数微小的土妖精怪在哀嚎中被术士的法力禁锢、碾碎,它们的灵体被强行抽取出来,注入到白土岗的瓷土矿脉之中。
那些原本洁白的瓷土,在吸收了土妖的灵体和鲜血后,泛起诡异的红光,然后又渐渐沉寂下去,变成了更加细腻,更加莹润的质地。
刘家先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而那些土妖的哀嚎,被深深地埋入了地下,埋入了那些被鲜血浸透的瓷土之中,再也无人听见。
幻象到此结束。
洞窟中再次陷入沉默。
凌笑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