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天蚕城的除夕
除夕那日,阿齐已能下床走路。
除了告诉陆离自己的名字,其余的话,阿齐还不肯说。她很有分寸,只在帐中踱步,眼睛也不四处张望。
过午开始放年假,休息到初二。役兵与民夫一早就排上队,领过年的钱粮肉。
褚季安排得细致,发放得有条不紊。日仄之时刚至,天蚕城已空了大半。
前几日阿蒙部派人来接阿唯,阿唯不肯回,说要陪师父过年。使者无法,只好将带来的礼物——五头牦牛和二十只小羊留下,落寞而回。
陆离看在二十只小羊的面子上,带阿唯到林子里玩了半日——在雪地里设陷阱,撒一把碎米,捉觅食的雀鸟。
四下一片白,二人都穿白袍戴白毛帽子,藏在雪堆后头,与雪凑成一色。没过多久,笼子里便多了四只珠颈斑鸠。
阿蒙部是射猎族,捉什么都使箭。
阿唯第一次玩这种机巧小玩意,兴致勃勃,拎着一笼子小雀回去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回程时西北风呼号,天地瞬间昏暗。
阿唯瞧了一眼天色,很有经验地下判断:“师父,一会儿要下大暴雪。”
说着,将袍子一角撩到鸟笼子上,给雀儿挡风。
“趁雪还没下来,咱们快点回城。”
“好的,师父。”
阿唯吹了一声马哨,两匹马都听他号令,脚下生风,瞬间窜了出去。
陆离想起早上遇见褚季,褚季同她说起一件事——燕川昨晚跑到林子里嚎了半宿,到下半夜才落落寡欢而回。可惜,天蚕城的马儿不听他号令。
不由萌生几分好奇,问阿唯:“你这驭马哨,别人能学会吗?”
“不能。这不是想学就能学会的,能吹马哨的人,喉咙天生与旁人长得不同。我们部族的大巫医会看,部族里新生的娃娃都要经他验看。最近十几年里,只出了我一个。”
说到这里,他很得意,张大嘴巴,给陆离看自己稀有的喉咙。
陆离凑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何与众不同处。
阿唯闭上嘴巴,往前方一指:“师父,你看那边——那伙人在做什么?”
阿唯口中的“那伙人”,此时忙得一脑门汗,拼命往外拖一辆马车。
站在一旁的齐亚和赵景深正在小声说话,看见陆离,双眼一亮:“陆待制,见到你真是太巧了。”
确实巧,去程和回程,都被这二人撞见。
最近晴雪不定,泥地泡得松软,大雪覆盖上去,瞧不清路况,车子便陷下去了。
陆离帮着推了一把,车轮卡得死死的,纹丝不动。转头去吩咐骑在马上阿唯:“你回去,叫一队亲卫过来,帮忙推车。”
阿唯答应一声,骑马走了。
陆离打量前后十几辆车,回程的货堆得比去时还高还满,忍不住打趣:“金玉公子这一趟发的是大财呀!”
“别提啦,若不是我贪心,早几日返程,也不至于让车陷在泥地里。”齐亚带着几分讨好之色觑了一眼赵景深,“还连累九郎君也回不去城,眼见大雪就快要落下,咱们只能在路上过年了。”
陆离笑道:“二位若不嫌弃,随我回天蚕城。饭菜和酒虽然粗陋,肉总是管够的。”
齐亚就等她这句话:“太好了!多谢陆待制,如此,我们便却之不恭了。”
齐亚吩咐齐叔带车队留在原地,等阿唯搬来的救兵,他与赵景深则随陆离先去天蚕城。
风吹着雪沫四散,天地间连成一片。
齐亚一开始还试图与陆离说话,话语才出口,便被呼啸的北风碾碎。遂闭了嘴,顶着狂风沉默赶路。
天蚕城的营地里,属陆离的营帐最大。整日烧着火塘,也最暖和。陆离将几人带进自己的营帐,让卢嘉端上奶茶。
褚季进来时,几人烤了火喝完奶茶,身子暖和起来,齐亚正向陆离讲述他此行的收获。
“鸽蛋大的夜明珠,陆待制见过没?”
陆离摇头。
齐亚竖起两根手指:“这趟收了俩。陆待制日后成亲,我将这两枚鸽蛋赠你做贺礼。”
陆离诚惶诚恐:“这我如何受得起?”
赵景深坐在一条软凳上,冷眼旁观二人——
都是半真半假地在打马虎眼。齐亚许诺得不真,陆离听了自然也没当真。但那人一双笑眼如星,令人觉得格外真。
他将碗底一点热茶晃来晃去,垂眸看向火塘,塘中的干柴烧得哔啵哔啵响。
骗子,他在心里轻轻道。
沉星河拨尽肩头的雪,匆匆走进来。
齐亚忙问:“货都送来了?”
沉星河点点头:“齐管事已点清,用油布严严地盖上两层后,雪才下来,一点没淋着。”
齐亚这次进了许多药材,心中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我去看看,你去不去?”
原来,赵景深这次也借了齐亚的顺风,置办了不少药材。他倒不是想着发财,而是要送给崔云何。
京城虽聚四时风物,无所不有,价格也贵得令人咋舌。一根比线香粗不了多少的野山参,就敢卖万钱。
当即一点头,起身要随齐亚出去。还未站直,忽听厚重屏风后传来一声脆响,像是谁不小心打翻碗盏。
赵景深落在最后,心道这屏风后原来还有人?
回首一看,陆离已绕过屏风,进了里间。
下一刻,屏风后传出几声低语。
一幅流水般的裙裾在角落一闪而过,裙裾上绣着金色的奇兰叶。
陆离帐中,竟还偷偷养了个女子?
赵景深想起那年盛夏,陆离打横抱起那位云娘子出了潘楼,引得满城风雨。
此人在政事上拎得清,是个能干实事的。在私德上却如此糜烂——督建天蚕城,最长不过一年时间。
竟如此耐不住寂寞吗?
想到此处,不由一脸鄙夷,觉得帐中的空气也变得污浊不堪。赵景深加快脚步,恨不得立时离了这顶大帐才好。
阿齐摔了只药碗,心中很是惶恐。下床去捡,却撞见进来的陆离。
她蹲在屏风前捡碎瓷片的情形,倒像方才躲在此处偷听前厅的话。
一时不知如何辩解,正愣怔间,陆离伸手将她扶起来:“你身子刚有起色,多休养,别着凉。”
阿齐坐回床上,静静地看陆离捡拾碎瓷片。
碗碎得不惹人厌,整齐地裂开,边角清晰的五片,没有零星碎瓷。
陆离很快清理好,抬头见阿齐盯着她发呆,不由弯起眼睛一笑。
阿齐不自在地垂下眼睛,嗫嚅着解释:“我方才……没有偷听你们说话。”
“我知道。”
见阿齐眨着一双浅淡的眸子看过来,陆离温声同她解释:“你听见了也不打紧,他们在我帐中不说机密事。”
“你不怕我是探子吗?”
陆离促狭一笑:“差点将自己冻死在埋骨河的探子吗?那你这个探子,想必也翻不出大浪来。”
看着陆离的笑容,阿齐忍不住红了脸。
她的部落里,男人生得悍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