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天德
“他吴四爷的货，码头上自然没人敢动，至于里面藏了什么东西，更不会有人知晓。想必他赌的正是这一点。”谢承安沉吟道，“况且这批货也未必真的会运往京城。”
“承安，你说得不错。”雪兰点点头。
“方才那两个官差说的话你可听清了？若是真如他们所言，那日在客栈里故意撞向我的男人和那衙役必定先前就认识。”
“他们二人狼狈为奸，专做故意讹人的勾当，不知坑害了多少过路的商人。”
“只是…还有一只皮箱不知运向了何处。”
“这勾当若只有他们二人从中操作，只怕还没那么容易得逞。最关键的一环，就系在第三人的身上。”眼中掠过深思，谢承安的目光不由落向船外，“谁能从中得利，便是这第三人。”
海上风浪渐大，周围也不见渔家，距离最近的客栈也远在十里之外。
他们商量着在船舱里将就了一夜，次日一早，就踩在码头工人开工前出了船，游荡在附近交货的港口。
港口人来人往，前来交易的游商和船工多如牛毛，乌泱泱的一片。
雪兰找了家鱼摊，和小贩要了两兜鱼饼填饱了肚子，正准备打道回府，等脚夫回去报了信再另想办法，衣角却被人往下扯了扯。
“雪兰，孔啸就在前面。”谢承安凝目道。
“孔啸？”雪兰不由自主地抬起头，顺着他目光落处看去，果真在一个营帐前看见了他。
吴老四兴许就在里面。
心中的猜测逐渐成形，雪兰拉着承安一路跟了过去，临到帐前，又鬼使神差地开口。
“慧心？”
【你想得没错。】
仿佛懒得和她多费口舌，慧心直截了当地给出了答案。
人在里面就好，这次她绝不会再像上次一样无功而返。
雪兰扫了眼门口的几个守卫，转过身：“再这样等下去不是法子。承安，你想办法在外面绊住他们，我趁乱混进去会会吴老四。”
“好。”谢承安应声道。
他身形利落，话音落下便动身过去。
雪兰躲在帐后，见承安上前拦住了那几个壮汉，便瞄准机会闪身进帐，嗓音铿锵：“四爷，辽州程家雪兰求见。”
形象描写。草莽汉子，参考朱亚文。闻言，眼睛像刀子刮过来
【他就是吴老四。】
慧心忽然出了声。
“辽州程家？我只认得程老爷和程少爷，未曾听过程家新添了个少奶奶。”
吴老四低讽出声，似乎有心奚落，连个正眼也不愿给她，抬起手，挥袍转身。
“我不与你计较，你回去罢。”
围在帐内的几个粗汉此刻回过了神，纷纷哄笑一团，调笑作弄，丝毫不顾及她脸面。
“什么兰？是兰香坊的兰，还是勾栏楚馆的栏？”
“一个初出茅庐的野丫头，还敢硬闯营帐，跑到吴爷跟前撒野，我看她是不要命了。”
“她是疯了不成，青天白日的就满口胡言。这身打扮，任谁来看也是一副丫鬟相，哪来的好命被抬进程府，做那风风光光的程家媳。”
脸皮微微发热，雪兰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丛生的羞赧和惧意。
“吴四爷，听闻少爷先前定下的货过几日便要抵达码头，我特奉少爷之令前来此地，运货回府，还望吴四爷不与我为难。”
她顿了顿，又道：“昨夜我让一位小师傅传去了口信，想当面与四爷商议。谁知等了半宿才知四爷不在，便只好和随行的同伴打道回府，在码头上凑合了一夜。”
坐在营帐角落的孔啸碰巧也在，和她照面略有些窘迫，话落便上前附耳低语几句。
吴老四眯了眯眼，神色从容：“那夜我有要事出海，碰巧不在，孔啸便回了你。”
“到我跟前的只你一人？”吴老四不禁失笑，“怎么，偌大一个程府，连几个能用得上的下人都拿不出了？只派你一个小丫头过来。”
她看得清楚，那时他分明就在那营帐里吃酒喝肉，哪是什么出海，海上连个贼影子也没见着。雪兰心下腹诽，却不敢出声。
正在此刻，帐外忽然传来推搡声。
“何人在帐外喧哗？”吴老四微微颔首，示意手下人将闹事者带到跟前，嗓音冷了些，“这就是和你一同过来的人？”
“交货一事事关重大，轻易耽误不得。”雪兰躬身抱拳，“我和他二人也是一时情急才会出此下策，坏了规矩，恳请四爷先放了他。”
吴老四袖袍轻掀，翻身坐上了身后的兽皮椅，没多为难：“贵川，先带他出去。”
闻言，帐内窜出道瘦长人影，上前押住谢承安带了出去。
眼见承安平安无事，闷在胸口的气舒坦不少，雪兰略松了口气，却不敢分心。
“四爷猜的不错，雪兰不过是程府家仆，头一遭来码头替少爷办事，眼生也是常事。”
身侧人适时递上茶水，吴老四撇开浮沫，敛去眼中探究之色：“我记得跟在程家少爷的丫鬟倒不是你，是个叫玉漱的丫头。”
“人倒是泼辣得很，将我手下一干人治得服服帖帖。”像是回忆起什么，他眼中兴致盎然。
雪兰躬身行了个礼：“四爷有所不知，玉漱姐原是要和我们一块来面见四爷，可来的路上却遭人诬陷，还在客栈就被衙役连夜带走。”
“客栈？”吴老四叼起烟枪，挑眉问道。
雪兰应了声：“无人不知码头是四爷的天下，眼下玉漱姐不知所踪，雪兰无奈之下便只能借此博个机会，大着胆子求四爷帮忙。”
听了她的一番话，吴老四不免勾起兴致：“你可知那衙役姓甚名谁？”
“雪兰只知旁人唤他一声丁大人，其余的倒不知晓了。”雪兰想了想，又道，“和他一块儿的还有个男人，说是姓陆。”
口中的烟圈被笑着吐出，白烟袅袅，悉数笼罩在雪兰脸上，如蒙了层朦胧不清的雾。
雪兰僵在原地，却是躲也不敢躲。
她若躲了这烟，玉漱就未必能有活路。
“管你是程府哪号丫鬟，我只劝你一句，别白费功夫。这人你们是救不回来了。”
随着口中烟圈逐渐散去，吴老四面色微妙，眼底多了几抹罕见的认真：“码头可不只由我一人说了算，我虽和你家少爷常有来往，可那衙役背后的人却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怪只怪那丫头福薄，你们上错了山头、拜错了庙，换作旁人也就罢了，偏偏还挑了个最得罪不起的。”
眉心紧拧，浑身如同泼了桶冰水，冻得她说不出话。玉漱和她同为程府下人，虽算不上亲密，可待她倒也不薄。
眼下若玉漱出了什么事，少爷交代的那批货也未必能如愿交付。
船货、茶饼、南珠……
这些东西全都一股脑地钻进脑袋里，在眼前不断浮现。雪兰心一横，竟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看得众人连连咂舌。
“求四爷帮忙。”雪兰咬紧了牙，面上不露惧色，身板挺得笔直，“往后四爷若有什么想要的，雪兰定双手奉上。”
“有胆识！可你一个丫鬟，又能给我什么？”吴老四纵声笑道，不免连连称快。
他随手将案上的烈酒抛了过去，大马金刀地一坐：“你若能喝了这酒，我便看在你家少爷的份上卖你一个面子，替你想想法子。”
雪兰接过酒囊，踌躇片刻。也不知从哪儿生出了胆，仰起头猛地灌了起来。
辛辣的烈酒灌入喉中，如刀子般斜戳下来，呛得她猛咳几声。不过喝了几口，眼前便天旋地转，连人影都模糊起来。
等她再回过神时，四周早已不见人影，眼前只剩下承安一人。
“唔…我这是在哪儿？”雪兰睁开眼，酒醉的闷痛随着意识到恢复翻涌而上，脑袋上宛如悬了柄锤，一下一下敲击着脑壳。
“你醒了？”温和嗓音从身前传来，谢承安目露关切，默默将手托得更紧，“你在帐里喝醉了酒，吴老四便让我将你带回去休息。前面就是棚户，到了地方我再将你放下来。”
放下来？
四肢都软绵绵的，唯独身前倚着的那块板子却硬邦邦的，硌得她好不舒服。
“破板子、硬。”雪兰不舒服地嘟哝着，她摇了摇头，在海风的吹拂下勉强清醒了些，不由自主地朝身前看去，却吓得瞪大了眼睛。
她居然在承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