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贱命
谢承安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这些伤…不疼吗?”
雪兰灿然一笑:“早就不疼了。”
她出生不久后便没了爹娘,她晓得府里有人议论她,说她是个克死爹娘的灾星。
可她命硬,愣是靠着老马夫求来的几口米水填饱了肚子,养育成人。
老马夫说过,她没有小姐的命,身子自然也就没有小姐的娇贵。
想起从前经历的种种,雪兰眸中黯淡:“我生下来是奴才,这辈子都得是奴才,受了伤也没人疼惜,这就是我的命。”
谢承安目光灼灼:“你信命?”
“信也不信。”雪兰神色犹豫,心头涌现出莫名情绪,“或许往后我能改命呢。”
接连不断的雷鸣声撕裂了夜幕,电光乍现,平静无波的海面上骤然掀起条条海浪。
船身被撞得微微倾斜,他们栖身的货柜也哐当往后一倒。
身子被打得歪斜,雪兰失了重心,下意识伸手往地上一撑。
只听得咔擦一声,本就肿痛的伤处肿得更高,阵阵灼热,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罗术,你听见没,前面好像有动静。”舱内的甲板嘎吱一晃,有人踏了上来。
周围静寂一片,静得连根针掉下来的声音也能听见。
两道或轻或重的脚步声交错着在身前响起,回荡在狭小的船舱内部。
街上那两个官差也追来了。
心脏顿时提到了嗓子眼,雪兰维持着斜坐的姿势,大气也不敢喘。
“别出声。”
淡淡的松香涌入鼻间,身前人不知何时悄然靠近,贴在缝隙一侧,伸手捂住她的口鼻。
等她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已然被小心翼翼地圈进怀里。
两人沿着货柜外围仔细搜查了一阵,很快便走到了他们藏身的货柜前。
熊熊火把在头顶盘旋,眼看就要落在身上,却被其中一人拦了下来。
“罗术,你疯了?这里面装的可是吴老四的货。万一你手下没个轻重磕碰到了哪处,他要怪罪下来,莫说我们,连丁大人也担待不起。”
“不就是几箱棉花嘛,瞧你这胆儿。”罗术摆摆手,全然没放在心上,“行行行,我不碰便是。”
悬在头顶的火把缓缓挪开,圈在身侧的紧绷小臂也跟着松下,眼前又变得漆黑一片。
雪兰如释重负,又听他们开了口。
王六麻咝了一声,转过脑袋:“你说陆大人的包袱不是都找到了吗,按理说抓到的贼人该直接下了监牢,先审再罚,丁大人怎么好端端地却改了主意,让人押着贼人从侧门进了府。”
“谁知道呢?前几回不也是这样。”罗术摇摇头,也作不知。
“这陆大人也是倒霉,回回都被贼人盯上,光是这月就被偷了几回,贼人也都是丁大人亲自带人去抓的。”
撞她的男人和那衙役私下认识?
听见玉漱没事,雪兰松了口气,却又奇怪他们为何要私自把玉漱押进府,申也不审就关起来。
王六麻想了想,矮下身子,嗓音也刻意放低:“罗术,你凑近些。”
“怎么了?”罗术凑过脑袋。
“我可听丁大人府里的书良说了,每月初九,府里都会秘密运出两个皮箱,沉甸甸的,也不知装的是什么。有回他偷摸着打开条缝,觑着眼看,却吓了一跳。”
“你猜里面装的是什么?”
“装的什么?”罗术追问道。
“装的可满满当当的都是银子!”王六麻说着说着便眼底放光,神色雀跃,仿佛那两箱雪花银子近在眼前,“其中一箱送去的正是陆大人住处,这另外一箱却……”
咕噜。一颗缺了芯的枣子滚在地上。
冷不丁听见动静,两人俱是虎躯一震,齐齐抬起脑袋,大惊失色:“什么人?!”
他们话音落下不久,一只扁壳老鼠便哧溜从角落钻了出来。
它饿得胡须打颤,尖脑袋上挂满了亮晶晶的白霜,见了人也不知要躲,抱着那坏枣儿就啃了起来。
看清了地上现出真形的东西,两人同时舒了口气。
“稀奇,这世上竟有不怕人的老鼠,也不晓得是不是被冻坏了脑袋。”罗术嘿嘿一笑,拈起那老鼠尾巴就将它甩远了去,换了副脸色。
“没规矩的东西,尽挡你爷爷的道。”
不远处的角落里炸起几声惨叫,很快没了动静。
“你也是,跟只过路的畜牲计较什么。”外头的海风一吹,王六麻冷得耸肩。
“说来今年这天还真是古怪,前些日子天灾频发,死了不少人,眼下到了三月竟还冷得彻骨,也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要降此灾罚。”
“冻死人了。”罗术哈了口气,把手抄进袖管,“我可受不了了,找了半天连根毛也没找到。王六麻,你是在哪儿听到的动静,我看你啊,还没上年纪耳朵就背了。”
罗术面有愠色,撞了下他的肩:“你胡说什么呢。”
王六麻浑不在意,顺势搭上了他的肩:“行了,咱俩也甭找了,过会儿便下值了,不如一块去街上喝碗热酒暖暖身子。哎,我还记得富春酒家那儿新来了批……”
“喝酒?”一听这话,罗术倒是来了兴致。
两人一拍即合,几句话的功夫便熄了火把,渐渐走远,朝岸上走去。
“他们…可是回去了?”不知过了多久,雪兰支起僵硬的脖颈,小心翼翼地用气音道。
谢承安贴在缝隙处,确认两人走远后才吐出口气:“已经走远了。”
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没了火光,密闭的货柜内更是漆黑一片。
捂在口鼻处的掌心早已被潮气浸透,却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
雪兰睁大着眼,懵懂无措地盯着他的脸,直勾勾的,瞧着倒像有几分委屈。
“承安,嘴巴。”
“嘴巴?”谢承安转过头,和她在黑暗中对上视线。一下烧着般收回手,不知该看向哪处才好,半天才憋出句话,“我并非有意冒犯。”
“你的手……刚才又伤着了?”他不着痕迹地收回眼,过了片刻,又低声道,“把手给我,我看看有没有伤着骨头。”
雪兰伸出手,神色却不似方才一般毫无顾忌。
府里的人不拿她当女人,也不把她当男人使唤。身为家仆,她们的性命甚至抵不上笼子里豢养的那些鸡鸭。男人和女人被视作贱畜,只凭主子心意随意发卖。
她做惯了粗活,一双手自然不比府里的夫人小姐那样细嫩。大大小小的疤痕烙在她手上,像是冬日里簇簇落下的雪粒,快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