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第113章 初垦歉收渔猎补粮
夜里落过一场小雨,土中潮气合宜。
甸稷领四十名屯卒,扛石耒、锄头,走向营寨后方向阳缓坡。这片坡地向阳背风,土层丰厚,疏泄积水,是上好耕地,先前勘定留作试种田。
“循着先前划下的标线,起田垄,修沟渠。”甸稷立在坡顶,手握木尺,“五十亩地,划为十块试种田,每块五亩。田垄宽三尺,沟深一尺,顺着坡势排布,水流通行,容得住积水漫溢。”
屯卒们立刻动工,分头翻掘土层,垒起田垄,挖掘出条条浅沟。坡地垦殖,与平原平地栽种有别,须叠出层层缓垄,顺着坡势延展,留住水汽,抵住雨水冲刷。
这套梯田垦法,自旧营代代相传,历经百载。
坡上土层发黑,夹着厚厚腐殖,地力极足。石耒切入泥土,翻出乌黑土块,湿土气息漫开。甸稷屈膝蹲身,抓一把土捻散,潮润得当,正好下种。
开建灌溉渠花了三天。从山涧引了一股活水,顺着坡的侧边修了主渠,每块试验田都留了水口,旱时引活水浸润,积雨时顺着垄沟向外疏泄。
旧营的农师跟着把关,每一段渠的坡度都算好了,水流动顺畅,田埂受得住。
第四天开始播种。十块试验田,每块品种各自不同,田埂上都插了木牌,上书种子来历、播期、用种量,方便踏勘。
头两块,种中原带来的粟和麦。是武丁朝传下来的良种,旧营代代繁育的,耐旱,出产稳。
甸稷亲自撒种,按中原的播种密度,每垄撒多少粒,都有定数。撒完了再覆上一层细土,踩实了保墒。
中间两块,种南渊带回来的稻种和薯种。稻种是南渊湿地的品种,喜热喜水;薯种是南渊的山地薯,出产高。
再两块,种旧营杂交的耐旱粟和山薯种,是百年里驯化的,适应当地的天时,留作比对。
最后四块,移栽本地的野生薯苗。是前几日进密林采的山薯,带着根挖出来,小心移到田里,株距行距都按家薯的规制来,看看能不能驯化,提高出产。
甸稷盯着播种,每一块地都亲自过手,撒种的深浅、覆土的厚薄,都要合规矩。农谚说“深种麦子浅种粟”,差一分,出苗就差很多。
播完种,他每天天不亮就往坡上跑,看墒情,看护幼苗防止鸟雀刨种子,检查垄沟排水情况。傍晚收工前,还要再走一圈,每块地都瞅一遍,拿炭条在木简上记一笔。
出苗是从第五天开始的。最先冒头的是本地野生薯苗。移栽的时候带了原土,伤根少,浇了两次水,几乎全活了。嫩绿的芽从土里钻出来,挺着两片小叶,精神得很。
甸稷数了一百株,活了九十二株,出苗超过九成。
“到底是本地的东西,皮实。”他摸着薯苗的叶子,拿炭条在木牌上画了个圈。有这东西,哪怕别的种子都不成,也能靠扩种薯类保口粮。
接着出苗的是粟和麦。中原的粟种,出苗大概五成,麦芽也出了一半,苗稀疏多了,更显壮实,绿油油的,看着就有劲。旧营的耐旱粟出苗更高,有七成,正是驯化过的,适应当地。
最慢的是稻种。等了七天,别的苗都长了一寸高了,稻种才稀稀拉拉冒头,嫩黄嫩黄的,细得像线,风一吹就倒。甸稷数了数,只得两成,大半种子烂在土里。
他拿炭条在稻种的木牌上写了“不适”两个字。此地常年温凉,日照偏少,南渊稻喜热,栽种不活。
试种第七天,出苗情况全部清点完毕。甸稷拿着账册进议事帐,一笔一笔报得清楚:
“开垦耕地共五十亩,分十块试验田,播撒各类种子,移栽野生薯苗四百二十株。”“本地野生薯类移栽出苗九成二,长势最好,最适应当地。”
“中原粟麦出苗五成左右,苗情壮,能继续长,后续出产待查。旧营驯化的耐旱粟出苗七成,长势最旺。”
“南渊稻种出苗不足两成,苗弱,多半活不到抽穗,不适合本地种植。”他把木牌上的记录一并递上去,每块地的播种量、出苗数、苗情,条目都列清楚了。
任衡翻着账册,点头道:“有粟有薯,就饿不着。”
“是。”甸稷应道,“接下来就盯着这几块田,看后续长势和出产。等收了这一季,就选适配的品种,来年地气转暖时下种。坡地、平地加起来,能开上千亩地,粮食就能自给自足了。”
散了会,甸稷回了坡上。夕阳照在五十亩试验田里,绿莹莹的一片,顺着坡地铺下来,像一块软毯。
三个月后,开镰。天还没亮,甸稷就往坡上跑去。试验田中,粟苗稀稀拉拉的,高的才到膝盖,矮的刚没过脚踝,穗子又小又瘪,看着就没什么分量。麦子大半黄了,黄得枯槁,叶子卷着,叶背爬满小虫。
杂草倒是长得旺,比粟苗还高,一丛一丛的,把田垄都占了。甸稷蹲下去,拔了一棵粟,捏了捏穗子,空的。再拔一棵,还是空的。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他低声念叨,“出苗的时候还好好的……”旁边的屯卒也都傻了眼,蹲在田埂上,看着稀稀拉拉的禾苗。田埂上一片寂静。
三个月前出苗的时候,大家还挺乐观,粟苗绿油油的,看着壮实,都以为能有个好收成。谁料长到一半,虫来了。
一种本地的小黑虫,比粟粒大不了多少,趴在叶子背面,啃得飞快。今天还好好的一片叶子,明天就只剩叶脉了。
甸稷试过多种方法,用艾草熏、撒草木灰、还派人手捉虫。虫群撵了一批,又来一批,法子都落了空。
还有杂草。本地的野草,长得比粟苗还快,根深,拔了没两天长出来,跟粟苗抢水抢肥,把粟苗挤得蔫头耷脑的。
虫吃,草抢,再加上这边的土虽然肥,可土层薄,留水难,连晴两日坡地便干透,雨一落又顺沟涝上来。几样难处叠在一处,粟麦长不好。
收割用了三天。五十亩地,收下来的粟和麦,装了将将二十袋。甸稷拿着算筹,一袋一袋数,一袋一袋称,脸越来越白。
“多少?”公子衍站在旁边,问。甸稷的声音发涩:“合计……二十八石。”“多少?”公子衍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十八石。”甸稷重复了一遍,头垂得很低,“预想是百石,实际……只有两成八。”公子衍的脸色也沉了下去。二十八石。全族两千五百多口人,省着点吃,也就够一个多月的。
这还是五十亩试验田的出产。要是按这个收成算,明年开千亩地,也不够吃。“薯类呢?”公子衍接着问。
“薯类好点。”甸稷说,“本地野生薯移栽的,长势还行,收了大概四十石。旧营的山薯种,也收了三十多石。加起来七十多石。”
公子衍算了算。粟麦二十八石,薯类七十多石,加起来一百石出头。够吃两个多月。可这是一季的收成。下一季得等明年秋天。中间这几个月,怎么办?
“虫子的事,有法子治吗?”公子衍问。甸稷摇头:“暂时没有。中原的法子,不管用。本地的虫子,跟中原的不一样,艾草熏不死,草木灰也不管用。还得再试。”
“杂草呢?”“也得想新法子。本地野草太能长了,根深,拔不干净。”
公子衍头疼了。粮食缺口是实打实的。两千五百多张嘴,等着吃饭呢。消息传到议事帐,妇妤听完,看着账册上的数字,沉默了许久。
帐里站着长冲、莱振、任衡、公子衍,还有甸稷,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缺口多大?”妇妤问。
“按现在的口粮规制,能撑两个半月。”公子衍答道,“要是省着点吃,口粮降一成,能撑三个月。”
“三个月。”妇妤重复了一遍,“下一季收成,得等多久?”“至少十个月。”甸稷说,“这一季收完,下一季要等来年地气转暖才下种,再到收时,中间差大半年。”
大半年的缺口,撑不过去就要饿肚子,人心就乱。刚在新陆站稳脚跟,经不住这等事。
妇妤抬起头,看向莱振:“莱振,渔场那边,能捕多少鱼?”
莱振想了想,答道:“北边寒滨降流那边,是个大渔场,鱼群密得很。要是全力捕捞,一天六艘船出去,能捕个两三千斤。一个月下来,八九万斤,顶个四五十石粮食。”
折下来,够补一半缺口了。妇妤看向长冲:“长冲,山里呢?”
“山里猎物不少。”长冲答道,“鹿、山猪、山鸡,都有。我带两支狩猎队进山,一个月下来,怎么也能打个万八千斤肉,顶十几石粮食。”
“还有野生薯类和野果。”任衡接话,“林子里野薯多,还有各种野果、野菜,能采不少。派些人进山采,也能补不少。”
妇妤点头,路子有了。农耕产量跟不上,便以渔猎相补;粮少,便用肉、鱼、薯、野果凑。
“那就这么定。”妇妤当即拍板,“耕猎渔采并行。从今日起,口粮规制临时降一成,省着吃。”“莱振,你带六艘渔船,去北边寒滨渔场,全力捕捞。能捕多少捕多少,鱼获晒干了存起来,慢慢吃。”
“诺。”“长冲,你带两支狩猎队,进山打猎。鹿、山猪、山鸡,能打多少打多少。肉吃不完就腌起来,存着。”
“是。”“任衡,你组织人进山采野薯、野果、野菜。能吃的都采回来,别浪费。采回来的东西,让农官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