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月亮
小张大人的那张脸在长安可是热门话题，令多少闺秀趋之若鹜的神颜，无论走到哪，都是一道最引人注目的好景致。
眼下时至夜阑，正当新婚的小张大人一反常态，素来不往烟花柳巷之地去的人，却现身第一名楼，当即便引得望仙楼一众酒客瞩目，好奇地打探起来。
其中，最最受关注的，莫过于他怀里不停挣扎着、蜷作一团的——
蚕蛹？应该是吧……
在酒客们的眼中，一件桃红色的大氅将人卷起，从上到下包裹住，看不清脸，徒留一个稍显凌乱的发髻向外，不住地在冷脸的张大人怀里作乱，挣动间还掉了一支做工精湛的海棠簪，被身后跟着的小丫鬟眼疾手快地拾去。
离得近的几名酒客偶尔还能听见几下甜到腻乎的喊声。
“我是飞起来了吗？”
“小梅，你快看啊，哈哈哈，我飞起来了欸。”
那声音娇俏，分明就是女子。
再看张琰，他脸色难看成那样，任谁敢往他怀中的方向看去，无一例外被他瞪了一眼，护食得紧，就是不知，能令小张大人大半夜跑来酒楼抱走的蚕蛹是谁家娘子？又是谁家娘子的丫鬟叫小梅？
不会是出来偷吃吧？
这个架势看着可不像是对待自家娘子。
都说男子婚后难守性，如今看来，便是平素那么正经的小张大人也不过如此，果然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呢。
几个邻座的酒客相视一笑，心领神会。
注意到这边后匆匆赶来的老板娘几番犹豫，终是驻足不前，她下颌微抬，踮脚，往几人浩浩荡荡的背影望了又望，一脸莫名。
应该没事吧？
张侍郎干嘛搞得跟捉奸似的？
明明她们望仙楼做的是正经营生啊……
走出望仙楼，头顶的夜幕挂上了寥落几颗星子，长街人声鼎沸，酒肆与铺子悬着的纱灯次第明亮，冬夜侵骨的寒凉挡不住烟火气。
扑腾了许久的蚕宝宝总算在某人的默许下，伸出了小小的一截皓腕，在半空中不住地晃呀晃，把玉镯和珠串敲到一处，叮当作响。
她觉得好听，玩得就更加欢快。
“夫人不冷吗？”小梅紧张兮兮地问。
马上腊月的天，小梅可不敢由着她胡来，帮她掖了掖氅衣，遮住她露在冷空气中的手腕，不过很快就被薛令娥甩散了去。
张琰抱着她，走得稳当，瞥了眼小梅的动作，愠声：“不用管她。”
冷死她算了。
小梅怀疑地瞄了一眼他的脸色。
郎君嘴上说着不管，实际上却默默调整了姿势，重新将人桎梏了起来。
再次被限制自由的薛令娥不干了，不安分地扭了扭，嚷嚷道：“小梅小梅，快救救我，你美丽善良温柔大方可爱迷人的夫人被绑架啦！”
“薛令娥，你身上痒是不是？”
张琰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要不是国公府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他是真的想把人扔下去。
小梅闻声本想上前，可青竹聪明，把人拉回了后头，忍着笑说：“你就别管了。”
而薛令娥听到张琰这一句话，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懵懂地看向他：“咦？夫君原来你还在啊？”
张琰：“……”
“那我的好阿月呢？”她左看看右找找。
放眼望去，左边是一堵温热的人墙，右边是热热闹闹的街坊，就是怎么找都找不到昭阳公主明艳的身影。
张琰忍无可忍：“她走了。”
“她为什么走了？”
还能为什么？
“不要你了。”
小梅和青竹默念：郎君心真黑。
“你胡说。”薛令娥残存的理智发光发热，“就算你不要我了，她也不会不要我的。”
一声姐妹大过天！
“行。”张琰将人往车架上放，“上车吧，我不要你了。”
薛令娥一听，小嘴微撇，当即便扑到他怀里，惊天动地地嚎了起来：“不行啊，阿月不能不要我，你也不许不要我，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小张大人不可以薄情寡义、始乱终弃、抛妻弃子……”
越说越离谱了。
“哪来的子？”张琰按了按额角。
他也终于意识到——跟一个醉鬼讲道理是说不通的。
“我没有不要你，现在请我美丽善良温柔大方可爱迷人的夫人乖乖上车，好么？”他耐心哄道。
“不行。”
“不行？”
还有哪里不满意？
哈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像片小小的云朵降落在人间闹市。
薛令娥坐在车架上，手往街市上一指，两条小腿轻轻晃动着，“我们走回去吧。”
张琰不假思索：“你走不了那么远。”
长安有名的酒楼大多集中在东市，望仙楼也不例外，这里与英国公府所在的普宁坊相距十余里，横跨大半条长街，连车马都要行驶上大半个时辰。
就凭薛令娥细胳膊细腿的样子，怕是真走到家门口的那会儿，便离截肢不远了。
可惜张琰低估一个醉鬼不讲道理的程度，薛令娥哪管这些那些的，她现在一根筋直通的大脑不容得思考，说什么就必须是什么。
于是，不久后东市的长街上便出现了这么一副景象——
一名俏丽灵动的少女笑意盈盈，脖子间一圈毛茸茸的狐裘将她红扑扑的脸蛋遮住了小半，正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身侧穿着锦袍的男子眉宇间覆着阴云，落后她半步，不时抬手护她一二。
虽未相携，但衣着暗合，情绻意浓，一看便知两人是一对。
他们身后一男一女两名随侍牵着缰绳，亦步亦趋地跟着，越过那辆豪华马车，还有若干打扮一致的家丁紧追其后。
这么靓丽的一小条人龙，无疑是极惹眼的存在。
本朝民风开放，这个时辰在街上晃荡的大有人在，很快就有路人认出他们的身份，也有一些百姓不问庙堂，认不得他们。
但不管认不认得，只要是注意到他们的人，便都会在想一个问题：寒冬腊月放着温暖的马车不坐，任劳任怨地陪夫人上街，这不是真爱这是什么？
已经出嫁的娘子们不约而同流下了羡慕的泪水，顺便给身旁越看越不顺眼的老伴来了一掌。
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家！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哦。
那些都是其他小夫妻的事了，这边的小夫妻有自己的事要忙。
起初，张琰以为薛令娥心血来潮是看见了新奇物什，想要花钱买买买，结果走了一会儿才发现，醉酒的薛令娥对那些小摊子上的东西完全不感兴趣。
她只是单纯地在走，目不斜视，看都不看那些东西一眼。
他想这样也好，走一走也能让她醒醒酒，但是没走多久，薛令娥便又来事了。
“夫君，你是不是讨厌我？”
“？”
会不会太突然了一点。
张琰问：“为什么这么说？”
薛令娥指了指前面一对相携的男女，耷拉着脸，怏怏地发表见解：“你看人家，恩爱的情侣上街都是手拉手的，再看看我们，你简直恨不得离我十丈远！”
说完，她绘声绘色地比划了一下。
前面的小夫妻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女子肉眼可见地害羞了起来，一把甩开了男子的手，气得男子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结果因为太识货，被两人贵气的打扮吓到，十分有自知之明地觉得自己惹不起，转头去追跑开的夫人了。
张琰：“……”
至于薛令娥口中那夸张到近达十丈的距离，其实只有小小的几寸，说得再明白一点——
就是他们中间大概还能塞下一个鹅蛋吧。
他默默拂袖，拦下她伸出的指尖，“你以后少喝酒。”
“什么是酒？”
“……”
他是彻底没脾气了。
能问出这种话的少女显然彻底没有理智可言，但她还能记住最开始讨论的话题，“什么酒不酒的，你还没回我话呢，张琰，你是不是讨厌我？”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