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找她
“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薛令娥亲昵地挽着身旁人,小嘴不停。
李月仪一边留心着脚下的台阶,一边不住地点头安抚:“祖宗,别急,等会儿进去了,我再慢慢说给你听,好不好?”
“二位这边请。”
在她们前面,小二身半躬,正殷勤地引两人往楼上的雅间而去。
向下望,大堂正中巧设乐台,到了夜里,便会有高鼻卷发的胡姬身披彩帛,踏乐旋舞。
在这座被誉为长安第一名楼的酒肆里,往来宾客云集,既有身着圆领锦袍的世家子弟、束幞头的文人墨客,亦有胡商、使臣,笑语喧然。
不过因为二人来得较早,这会儿望仙楼中并未有那般盛况。
被她缠着得受不了,李月仪撇开眼,却正巧在人群中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晃了晃薛令娥的手:“沅娘,你快看。”
薛令娥总算安静下来,循声望去。
只见下首的乐台旁,男子一袭绯色锦袍,穿着贵气,打扮得花枝招展,在稀稀疏疏的人群中十分醒目。
“那不是顾大郎君吗?”
李月仪问:“他怎么在这儿?”
薛令娥猜道:“可能是要见什么人?”
长安城就这么大,尤其是望仙楼,不久前坊间还有顾大郎君在此地一掷千金,就为博美人一笑的传言,会碰见他似乎并不什么稀奇。
两人看着看着,却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
只因为那位风流公子没有上楼,止步于一楼最普通的雅间,与他往日做派大相径庭,看着可不像是要来寻欢作乐的模样。
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纳罕。
不过,就算顾维然再怎么反常,那也是他人事,与她二人没有什么关系。
恰好这时小二已经停下,面前雅间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天字一号”,他笑了笑:“里头茶点都备好了,二位贵客若还有什么吩咐,摇铃便是。”
说罢,小二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薛令娥探头往下望了一眼,被李月仪拉了一把,一起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她们身后合上,隔开了楼下喧闹嘈杂的人声。
然而,置身人声中的顾维然收回目光。
再度嫌弃地看了看牌匾上寒碜的几个字,认命一般地走了进去。
即使身处地字雅间,顾大郎君仍然心有鸿鹄。
他叫来了小二,将望仙楼里最最昂贵的名酒名菜全点了个遍,若不是考虑到自己还身负重任,他甚至想要再叫上三五胡姬,挤进这个小小的雅间里,一同奏乐一同歌舞。
可惜名酒名菜还没上齐,随着夜色笼罩,外头渐入佳境的划拳声、行令声、以及不知哪间飘出来的琵琶调,已经混成一片,顺着薄薄的板壁往他这间地字房里灌。
一杯酒,他喝得泪流满面。
顾维然忍无可忍,反复回想自己何时受过这种委屈,又忆起方才瞥见的人影,他声一扬,把还没走出多远的小二又给叫了回来。
“劳你跑个腿,去一趟普宁坊英国公府。”
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吃苦吧……
-
英国公府,东跨院。
张琰正沿着回廊往里走。
昨日说完那番话后,都用不着他赶,薛令娥便自己跑开了,用膳时难得老实了下来,既不会拿眼神偷瞄他,也没有再折腾些新花样,就连夜里也是她先上的榻。
背对着他,面朝墙,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他心知肚明。
也可以给她时间。
毕竟她还小,而他却已非少年,看得远比她要长远,想要的也不只是一时的靠近。
更何况两人之间还横着她父亲的那一桩恩怨,成婚的原因她至今不明,他不能仗着她不知道,就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
不过理是这个理,但今日怎么还是这么安静?
张琰看了看,屋里没有笑语声传出,院子里也不见她的身影,他喊住附近的丫鬟:“夫人呢?”
“今早昭阳公主相邀,不到傍晚夫人便出门了。”
那丫鬟答完,本以为可以离开了,等了等却没听见张琰的下文,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郎君?”
“她走前可有说什么?”
丫鬟缓缓摇头。
张琰:“……”
再过不久就要落日,她这个点出门,定是去和昭阳一起用晚膳了。
不在家吃饭便罢了,竟是连话也不留。
张琰无声叹了口气,摆摆手,正打算让那丫鬟下去,注意到她端着的食盒,又把人叫住。
“你手里拿的什么?”他问。
“是夫人交代要给国公爷和老夫人送的点心。”
“你不是说她没有别的交代吗?”
丫鬟是个老实人,闻言,她身一福,规规矩矩答道:“夫人确实没有要留给郎君的交代。”
彻底被遗忘的张琰:“……”
后头的青竹抖成筛子。
他把小半辈子的伤心事想了一遍,终于把笑声死死地憋回了肚子里。
他们前脚刚送走丫鬟,后脚就跑进来一名小厮,毕恭毕敬地在两人面前止步行礼。
张琰语气泛寒:“何事?”
人心情不好的时候,说出口的话便温暖不到哪里去。
小厮想不明白自己哪里惹了他,被他一句吓得心惊胆战,腰弯得更低了几分。
“郎君,有您的书信。”
“谁送的?”
“是望仙楼的跑堂。”
今晚为了查案,顾维然去了望仙楼,张琰都不用看,就知道这封信里写了什么——
定是那位大少爷又受不了了,要拉他去做伴。
“让他自己好生待着。”
别一有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哭天喊地。
“郎君不看一眼吗?”
张琰冷脸,淡淡瞥了他一眼,意思明确。
小厮怎么会不懂?尽管怕得不行,但他还是犹犹豫豫道:“可、可是那位小二留了话,说传信的大人特意交代,这封信郎君务必要看,不看的话……”
青竹好奇:“不看会怎么样?”
“会后悔。”
张琰脚步一顿。
“拿来。”
他一目十行,顾维然在一页纸上洋洋洒洒、写七写八,一会儿说什么吵死了,一会儿说酒好难喝,看得他眉头越拧越紧。
只觉自己也是犯蠢,竟然会相信他的话,什么不看会后悔,分明是看了才会后悔。
直到他的视线落到了最后一句。
简短有力地写着五个字——你夫人在这。
“备马。”
-
才推开地字间的房门,里面的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上来。
顾维然快,张琰更快。
他从容地错开身,扫了一眼屋内的环境,目光在满桌残羹上停留:“这就是你说的委屈?”
“出门在外可不能亏待了自己。”
被他冷落对待的顾维然并不觉得尴尬,他拍拍袍子,坐回差人送来的软垫上,广袖一挥,豪情万丈:“别客气,坐。”
张琰没有动作。
“唉,我知道你不是来吃酒的。”顾维然也不坚持,确认了眼紧闭的房门,“你要的东西在这儿。”
他将藏匿在桌子底部的书信掏了出来,递给他,这一回,上面写的不再是倒苦水的酸话,而是他屈尊这么久,认真抄录下来的内容。
说到正经事,顾维然正色,严肃了几分:“如你所料。”
他让人在隔壁支了耳朵,小小的地字间厢房里舞乐不断,除去一些寻常酒客,真的混进去了两个奇人,敢在望仙楼这样的地方,商榷偷换用于修建观星台的木材。
杂木涂漆取代上等松木——
个中的差价,可是一笔天文数字。
张琰看完那页纸,折起来收到袖中,面色微沉:“是否打草惊蛇?”
“我做事你放心。”
该有的分寸他还是有的。
顾维然来时避开了夜间人潮最多的时刻,大中午便在酒楼里蹲着了,送餐的小二敲打过,每一样都是绕了路再进屋,就连送软垫他都是差了自家的暗卫来,翻窗进来再翻窗出去。
明面上,今晚这间厢房里不过是位再普通不过的客人。
“但是要我说,这种听人墙角的差事简单得很,你派个亲信来便可,何必让我来?”
他常出入酒楼,以他的身份说不定被认出的可能性还要更甚才是。
张琰没应这一句话。
顾维然看了他两眼,轻叹一声,又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毕竟隔壁间里的那两位奇人,其中一个可是薛公门客。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他这位好友还是个情痴。
“也罢,事情已经办妥,你还是去找她吧。”
“人在哪?”
-
天字一号。
红豆再次斟满酒,退到李月仪的身后。
“不行不行。”
薛令娥喝了一点,但是她还有理智在,自己几斤几两心里还是很有数的。
“我不能再喝了阿月,我的酒量你还不清楚吗?再喝下去就要醉了。”
李月仪毫不在意:“这有什么关系?你想想,从你成婚以来,我们有多久没见过面了?这次难得见一面,一定要高兴才是。”
她知道薛令娥其实是很爱喝酒的,见她还有顾虑,便又接着劝道:“我还不了解你吗?不就是担心在你家那位面前出洋相嘛,若是喝醉了也不用怕,大不了我带你回公主府,反正你这两天也不想见到他。”
今天她们点的是望仙楼的招牌葡萄酒,薛令娥便好这一口,她很喜欢西域酒与中原酒不一样的那种味道,酸酸甜甜的,总能勾得她犯馋虫。
听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