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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己为名的恋爱》

17.莲房鱼包

牙签从莲房外头向里一戳,白白嫩嫩的莲子便顶出来了。

挖空了瓤的莲房,成了只小小绿碗,苏勤惠用筷子尖儿,将剔得干干净净的鳜鱼肉糜,细细地填进去,填得满满当当。

采回来的莲叶修剪成小小的圆,每只莲房鱼包底下垫片荷叶,就可以拿去蒸了。

这道菜,禾穗从前只在杭市餐馆尝过,名字叫酿莲房。

满桌玲珑可爱的初夏吃食端上来,优子很有仪式感地,给每人面前都搁好青花瓷骨碟,配上同花色餐垫,又放好青白玉筷。

苏勤惠提来小壶,斟上荷叶晨露煮出的青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禾穗则将刚出笼的莲房鱼包,和那碗浅紫莹润的雪霞羹,小心地摆到餐桌正中央。

三人坐定,以茶代酒,瓷杯轻轻碰响。

“开动啦!”

筷子挖食莲房里鱼肉的过程很有意思,比单纯吃鱼,心情更加愉悦,大家可以一起挖鱼肉,一起话闲天。

晴日朗朗。

一小朵胖乎乎的云飘过窗角,像在偷听小屋里的她们说话。

谁家的猫咪又生宝宝啦。

哪个邻居的孩子盛夏节前要回来啦。

还有村里谁家的小狗偷吃了谁家的红薯,张家长李家短,然后说到“夏天就要正式到了,真是期待呢!”

最后,话题绕回——

“那我们今天中午吃点啥呢?”

“待会儿去田里看看吧,茭白和茄子都快熟啦!”

***

另一朵云下,正琢磨着中午吃啥饭的,还有姜吉大婶。

她杵在村口小卖部的柜台前,嗓门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德福!上回让你给我留的糍粑,还有不?”

“有有有,都给你留着呢!”德福叔笑吟吟弯下腰,从柜台后搬出纸箱。

正巧有村民路过,伸头一瞅,乐了:“姜吉,又来给你家不同买糍粑馍啊?”

“可不是嘛!”姜吉婶翻起箱里的糍粑,嘴上抱怨,眼角却弯着,“臭小子,打小就馋这口,糍粑馍,韭菜盒子,花生汤……小时候他妈做的还不吃,非要嚷嚷吃我做的。”

她冲德福叔扬扬下巴,“再给我装点儿红薯粉,要细的那种!”

“哎,好嘞!”

话音刚落,德福叔的阿弟德志扛着大袋黄灿灿的红薯干走来,“噗通”撂在小卖部门口,他直起腰,冲姜吉婶笑:“姜吉婶儿,你多大咯!还整天戴着红丝巾嘞,俏得跟新媳妇儿似的!”

“你懂个屁,”姜吉笑骂他,手指爱惜地捻了捻丝巾滑溜的边,“这叫真蚕丝!冬暖夏凉滴,你也没讨过老婆,知道个啥?”

德志嘿嘿笑,嘴更贫了:“我没讨着媳妇儿,你不也守着寡嘛,年轻时也没见你这么捯饬。”德志凑近半步,故意逗她:“要不……这丝巾你送我得了,我系上去村头转转,没准能招来个老伴儿!”

“滚滚滚,”姜吉婶护宝贝似的,“这是我家不同给我在县城大商场买的,我可不便宜你!”

“是是是,你家不同啥都好。”德志抹了把汗,话头一转,“就是……这大学到底啥时候能考上哟?听说都读高五啦?”

这话,旁人说来是打趣,姜吉婶听着却不乐意了。

她眉毛挑起,声音顿时高了几分:“高五咋啦?我家不同啊,考不上大学也无所谓!人活着,最要紧是心正,知道感恩!你看我家不同,他暑假给人家修电器,攒了好久的钱,非要给我买生日礼物,这丝巾,还有这双鞋,都是他买的哟!你说我都老太太啦,还过啥子生日嘛,他说我脖子怕冷,丝巾能挡风,皮鞋软和,不磨脚,省得我膝盖疼。天底下有几个孙孙像他这么有心的嘛,今年考不上就算咯,老娘又不是养不起!”

她说完,利索地付了钱,把东西往自行车后座捆好,蹬上车就走了。

风把她脖子里那抹红丝巾吹得飘扬起来,像面得意的小旗子。

***

姜吉婶骑到家门口,车还没停稳,声音就先飞进了院子:

“早起那锅花生汤我还煨着呢!中午兑点水,还能饱饱的再喝顿!咱是配粉条韭菜盒子,还是糍粑馍馍啊——”

她提着东西进屋,冲里屋喊:

“不同?你说吃啥好?”

屋里没人应。

姜吉婶皱起眉:“臭小子昨晚干啥去啦!这睡到大中午头了还不起?”

她来到张不同的房门口。

早上她就来敲过门,新炕的柴鸡蛋煎饼,刚出锅的才好吃呀。可里面没人回话,她想着,估计昨晚又熬夜学习呢,就没喊了。

到了晌午才察觉不对劲,这也该起了啊。

姜吉去转门把手,发现门是从里头锁住的。

张不同的房间在一楼,她绕到后院,扒着窗户往里瞧。

床上压根没人,窗户是掩着的。

这臭小子能上哪儿去呢?

张不同的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老大在北京最好的大学念研究生,平时家里只有姜吉和张不同俩人。

姜吉性子急,打听了左邻右舍都没瞅见孙子人影,心里便长了草,挎上自行车,奔村长祝眠生家去了。

祝家这边,午饭刚做好。

小院里,紫藤和凌霄花开得热闹,厨房开在院子边上,灶台暖着,饭菜香气从里头飘出来。

祝眠生站在灶边,正帮椿谣阿奶盛菜。

炖得酥烂的排骨和粉的掉渣的小土豆,装了满满一大盆,从早上煨到现在的土鸡汤,鲜得冒泡,旁边还有盘山野菜炕豆腐,嫩得鲜亮。

祝眠生盛好菜,交给舔口水的祝小虎送去院里的老木桌摆上,祝小虎又屁颠颠儿地跑回来,拍着胸脯保证:“哥,阿奶,以后蒋青和李想再也不会砸咱家窗户了,我已经把他们砸窗户的小分队瓦解了!”

椿谣奶瞥了眼小虎子,同祝眠生说道:“这两天好像是没砸咯。”

祝眠生把汤端起来,问:“你怎么摆平的?”

祝小虎嘿嘿笑起来,小手背在身后,得意得不行:“我嘛,有高人指点,那高人让我把存钱罐子砸了,要是有人来砸窗户,就给每个人一块钢镚,告诉他们只要砸,就给钱。”

阿奶听完,呦嘿一声:“你个鬼崽崽,咋还花钱雇人家砸咱窗户?”

“他们连着三天来,我都给了,等到第四天,我突然不给了,他们就问我要钱,我说不好意思,我没钱了,要不先欠着吧?他们就骂我赖皮鬼,说好一天给一个钢镚的,要是不给钱,他们就不砸了!”

“蒋青和李想让他们村几个小孩儿继续砸,那几个就说,给了钱才砸,他们就管蒋青和李想要,蒋青和李想就没辙了!”

椿谣阿奶听完,“哟,这法子歪是歪,歪打还正着了,看把你能的,还剩多少钢镚?”

祝小虎拍拍口袋:“多着呢!”

“行,”椿谣奶摊手要钱,“回头把修窗户的钱拿你的钢镚儿抵上!”

“阿奶,不带你这么欺负小孩儿的!”祝小虎哭丧个脸:“过年你把压岁钱都收进自己腰包,拿五十块给我换了一大袋子钢镚,还说钢镚比钞票值钱,我现在长大了!再也不上当受骗了哼!”

椿谣奶乐得笑弯了腰。

祝眠生盛好米饭,单手把祝小虎拎起来,抱进怀里:“我看你这脑袋瓜,塞不了几个钢镚,背后的高人是哪位啊?”

“你女朋友噻!”

祝小虎藏不住事,虎头虎脑地说。

这一句可把椿谣奶惊得筷子都掉了,“啥时候?你眠生哥啥时候有的?”

祝小虎歪着小脑袋瓜:“就是优子阿奶家的小禾姐姐呀,你不是说,那是我哥未来女朋友嘛?”

祝眠生张张嘴,正要问什么,院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姜吉婶儿着急忙慌地冲进来:“眠生!眠生啊!!”

餐桌旁的三口都站了起来,他们从没见过姜吉这副模样,椿谣奶忙问:“这是咋啦?”

姜吉看了看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对不住,打扰你们吃饭了,眠生!我家不同他不见了啊!”

祝眠生问:“不同不见了?”

“姜吉你别急,慢点儿说。”椿谣抚着姜吉婶的背。

“想来应该是昨晚就出去了,我也不知道人去哪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左邻右舍我打听过了,都没人瞧见他,眠生啊,我这个孙孙儿,虽然成绩不行,不如他哥学习好,但平时也是很用功的,我就是怕,怕我责骂得狠了,他会不会.....会不会想不开了啊,呜呜呜呜呜.......”姜吉忽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祝眠生去搀她:“姜吉婶你别急,我这会儿就带人去找,祝小虎!”

祝小虎立刻挺直背:“到!”

“你先去村口找德福叔,让他拿上广播室的钥匙,全村通知看看有没有谁见过你不同哥!”

祝小虎应了声,一溜烟地飞奔出去。

椿谣奶也解下腰上的围裙:“我去找小黄和傻东他们,大家伙儿都帮忙找找!”

***

张不同昨夜里下山后,压根没敢往家走,担心有“东西”会跟他回家。

他瞅了瞅自己,裤腿全是泥,衣服被灌木枝挂了好几道口子,这副模样回去,阿婆要是问起来,昨晚的事儿准得露馅。

他缩着脖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蹲了半宿,听着风声和远处的狗叫,心里七上八下。

李正早早回家去了。其实,张不同还记挂着要不要上山埋笔,可山里的几只“鬼”实在吓人,要是上去可就完了。

但要是不去,他的“大学梦”也就完了。

张不同不知道该咋办,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幸好村子里还有个去处。村西头那座老谷仓,废弃好些年了,平时放牛娃都不爱去,张不同却把它当成了自己的“秘密基地”。

天蒙蒙亮,他像只溜墙根的猫,熟门熟路地钻进了自己的小天地。

在那儿,他用废木头搭了个十平米的小房子,里头摆着各种“破烂儿”,废自行车链条和齿轮改造的“永动钟”,没法演奏的吉他做的书架,琴箱里塞满了他收集的漫画书,《七龙珠》、《海贼王》、《乌龙院》。

红酒木塞被他雕成了稀奇古怪的小动物,用麻绳串着,风一过晃晃悠悠的。

最得意的是那屋顶,他用漏勺和铁丝网吊起天竺葵,美其名曰“空中花园”。

他把自己扔进破轮胎改成的沙发椅里,椅子软塌塌的,刚好把人陷进去。

一夜惊魂加上又冷又饿,他眼皮子越来越沉,就这么蜷着睡着了。

睡着睡着,还被放屁虫给咬醒了,张不同皱着眉坐起来,这附近没几户村民,外头连狗叫都没有,他揉揉眼,又倒回去继续睡。

直到秘密基地的门被人敲响。

张不同猛地惊醒!

第一反应是,完了,这地方该不会被阿婆发现了吧?

阿婆要是知道他整天捣鼓这些小玩意儿,没好好学习,会不会生气......

张不同麻溜爬起,屏住呼吸,扒着门缝往外瞧——

没见那双熟悉的鞋子。

他松了口气,小心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祝眠生,他个子高,几乎挡住了外面大半的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可不是阿婆,他的心又扑通掉下去了,说不明的失落。

“眠生哥……你咋知道我在这儿嘞?”

祝眠生的目光在他沾满泥污的裤腿和划破的袖口上停了停,眉头微蹙:“你怎么不回家,跑这儿睡了?”

张不同别开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的木刺,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赌气的味道:“我不想回去,一回去,阿婆就只会盯着我问,书念得咋样?卷子做了没……反正,你们都喜欢成绩好的,那个家有我没我都一样。”

“你说什么傻话,今天全村找你,都快找疯了,你阿婆以为你出了事,现在跟我回去,先报个平安!”

那“秘密基地”不高,成年人弓腰才能进来,张不同把门从里头锁住,嚷嚷道:“我不回!反正都出来了,现在回去阿婆肯定要打我!我就住这儿了,你们都别来找我!”

门外安静了片刻。

许久后,外头传出一阵脚步声,像是走远了。

谷仓内重新陷入沉寂。

比刚才更静。

静得能听见他又急又重的心跳。

张不同趴在门边儿,听了半天,才缓缓地,将门拉开了条缝,外头没人。

再拉大点儿。

真的没人。

谷仓四周静悄悄的,连苍蝇都不往这儿飞。

也不知咋回事,他望着漆黑安静的谷仓,鼻子猛地一酸。

他慢慢滑到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起初是压抑的抽噎,很快,变成了嗡嗡的、止也止不住的哭声。

为啥啊?

为啥他哥轻轻松松能考上最好的大学,他不管怎么使劲儿,就是考不上呢,为啥他就那么笨呢?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越哭越大声,脑袋里跟过电影一样——

几年前,大哥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全村的人都来张家贺喜。

村里的锣鼓敲了三天,“祝贺张不凡考上清北大学”的横幅挂的到处都是。那时候,家里连着办了一周的团膳宴,连远在外省上班的爸妈,也专门坐火车赶了回来。

尤其是阿婆。

姜吉每天笑得合不拢嘴,见人就搂着大哥夸:“看我大孙孙,多争气!”

那个时候,张不同默默站在所有人没注意的角落,作为家里老二,只要有大哥在的时候,他就是个小透明。

小时候,全家搬家,唯独没通知张不同,他上学回来,发现家没了,所有东西都搬空了,哭着在地上打滚,以为家人不要他了,还是邻居告诉他,他家搬走了。

家里有好吃的,爸妈总会留给大哥。

逛商场的时候,爸妈只给大哥买新衣服。有回,他忍不住说“我也想要新衣服”,爸妈就说:“等你哥穿完了,你再穿不就行了。”

新学期开学,同学们都穿着合身的新校服,只有他的袖子长出好大截,裤腿也磨得发白。

张不同发觉,父母偏爱大哥,可能是因为大哥优秀,大哥的成绩永远名列前茅,所以张不同觉得,如果他也做个优秀的孩子,爸妈才会偏爱自己。

张不凡被全村道喜那天,张不同决定离家出走。

这天,他策划了很久。

他走到离家最远的那条河,在石头上躺了一整天,他觉得家里肯定会急疯了,会后悔忽略了他。

谁知道,半夜回去,家里人都睡了,谁也不知道自己不见了。

张不同抹着眼泪爬上床,咬着被角,那天,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他也要考上一所牛逼的大学,光宗耀祖!

他也想全村的人都来他家道喜。

他也想外婆搂着自己和别人炫耀,他的孙孙是天底下最好的孙孙......

他也想,爸妈有一天专门回家看自己。

可是。

为什么他偏偏是个差生呢。

想到这些,张不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从小到大受过的委屈,全都翻出来哭了遍,然后决定,如果今年再考不上,他就不回家了!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意自己。

他要离开盛夏村,远走高飞!

就在他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时,身旁忽然落下一道低沉却温和的声音:“哭够了,把果子吃了。”

张不同顶着两朵鼻涕泡,红肿着眼,泪汪汪地抬起头。

祝眠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就蹲在他旁边,宽薄的掌心里,卧着红彤彤的大苹果。

张不同的肚子叫了两声,他别过头:“我不饿。”顿了顿,又怕祝眠生真把苹果拿走或再次离开,声音小了下去,补充道:“……等会儿再吃。”

“成,那先放这儿。”

祝眠生把苹果轻轻放在旁边,自己也靠着墙根坐下。

他刚刚出去,用手机给姜吉大婶先报了个平安,说不同找到了,让他们别心急。祝眠生出来一天,身上没带吃的,自己也饿着肚子,幸好附近有几棵果树。

他看着空荡荡的谷仓,声音平静:“你要是离家出走,这果子可撑不了几天。”

“那我就去外头打工去!自己挣饭吃!”张不同梗着脖子。

“打算上哪儿?”

“去大城市!广州、深圳……哪儿都行!”

祝眠生转过头,目光落在少年强装倔强的脸上:“你和眠生哥说心里话,是不是怕成绩不好,考不上学,才想出去打工的?”

“才不是!” 张不同像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提高,又很快低下去,“我就是……就是想离开这儿,出去多好啊!还能看看世界,眠生哥你跟我这么大的时候,不也自个儿去外边儿了吗?”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了点儿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和辩解:“我知道,你是因为成绩好,保送到国外念大学去了,但我有手有脚啊,我想出去学本事,现在外头发展那么快,就算不念书,我也能养活我自个儿!”

月色静静地,远处树梢上,几只刚出生的幼鸟抖了抖翅膀,发出很轻的啾鸣。

谷仓内,沉默了片刻。

“这些你和你阿婆讲过吗?”

“有啥好讲的,就算说了她也不懂,”张不同还陷在委屈的情绪里,胸膛起伏着:“我阿婆这辈子就知道种田种地,洗衣做饭,跟她说外头的事儿她也不明白,反正我不是读书那块料,不能让她脸上长光,我大哥学习好,她最喜欢我大哥了!所以她也希望我成绩好,能像我大哥那样,这样提起我她才有面子!”

“你觉得,你阿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不同抠着手里那块金属零件,嘟囔着:“我阿婆她,要强,爱面子,最喜欢唠叨人......”

打张不同有记忆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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