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离乡鹿川
蓬陵部州就在鹿川西侧。
自蓬陵远望,视线从正阳山谷穿过,就能看到一望无尽树海,那里便是曾经天下唯一的乐土——鹿川。
马车走在平坦官路上,只有轮子“辘辘”远行的声响。
官兵受安王之名向外传播江湖尽亡的消息,紧接着便投入进屠杀的进程里。
就算百姓无辜,安王也不认为贺庆嘉的命令有什么不好,万一就有胆小如鼠之辈藏匿于百姓城镇,待时机来临杀他们个回马枪可怎么办呢?
千祐安带着自己的兵士走在归程路上,吊儿郎当的歪在马车里,吃着胡彦叫人买来的甜糕。
闫绥坐在另一边,静静思索着往后如何是好。胡彦虽与二人共乘一辆马车,心却已飘到九霄云外的京宁贺家去了。
那死了的贺庆嘉是贺家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大将,平日便是一根死脑筋不懂得变通,家主叮嘱叮嘱再叮嘱就是不见他改过,这下可好终于是把自己给害死了。
他死了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毕竟贺家还有许多人才可用。但他贺庆嘉还没能把自己的价值发挥到最大,怎么能对得起贺家对他的倾心培养。
“殿下,可想好要如何处置那些江湖侠客了?”
胡彦一开口,千祐安就直起身子,正了正神色,把手中还没吃完的糕点放回盘中。
“胡公公说的本王也考虑过,但那些人实在是武功高强,一个不顺意便是要与我们拼个你死我活。本王若非担心大兴因他们失去诸多将士,也绝不可能就这样承诺那孩子生路。”
“殿下说的是,但就算再艰难,也该有个章程不是。”
胡彦是铁了心要千祐安给个交代,不然他们要如何确信这群江湖人可信可用呢?
贺家可万不能因他千祐安的一时无措而失了一个傀儡亲王。
千祐安缄默无言,他也想不到该用什么方法将这群人捆绑住,他很清楚那些人心里究竟有多么重的痛恨,他要是敢在这时候上去找不痛快,那定然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胡彦自然与他想在一处,也就是因此,他才将难题抛给了千祐安。
闫绥在一旁听着二人对峙,平静的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以往这个时候她只需要做一个摆设就好了,谁让她不过是个女人,不过是个能安抚千祐安的工具呢。
千祐安苦思冥想,终于是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那不如,让本王认天下第一的孩子为义女吧。江湖人总归会看在她的面子上略微松懈,如此一来就不必时刻担忧他们报复。”
“那王爷想好要如何说服那孩子了吗?她可是刚失了父亲,若是现在与她说收养之事,怕是会适得其反,不若还是另想办法吧。”
千祐安这人,实在是没什么做天下之主的头脑,任凭如何想,胡彦都是不可能叫他收穗秋为义女的。若是真让他有了个可堪大用的女儿,那贺家还怎么将他牢牢掌控在手中。
见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自己,千祐安的脾气也上来了。
他一推面前碗碟,把糕点撒的到处都是,撸起袖子在马车里半站起来,指着胡彦的鼻子就开始骂。
“那你说说能怎么办?你把不好办的事都推给本王,本王好不容易想出个办法你还不同意,你还叫本王怎么办?不若本王请旨退位算了,叫你来当这蓬陵的亲王,这样你是不是就彻底开心了?”
见他实在是气急,胡彦无奈只好退一步,认下他的主意。
“是奴才愚钝,惹殿下不快了。殿下若真觉得此法可行,那奴才定然是不敢多嘴。”
这话说得不伦不类,却是胡彦能给出的最和缓的答案了。
千祐安明白他已经做了让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慢悠悠坐下,抱臂自顾自生气。
胡彦倒不是真的妥协了,他就是忽然想起安王府也有不少私兵,就算这群江湖人真的发疯,也刚好能把那些私兵给杀光,免得他还得时刻担心安王会不会头脑一热做出不可控的事来。
蓬陵军队围绕的正中心,是刚从被从鹿川屠杀中解救出来的江湖残将。
他们全身上下无一处完好,尽数被血液覆盖糊成一团。他们这一片区域氛围阴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看不出的痛苦。
跟在穗秋身边的依旧是何莫澄,两个人的组合安祁阳已经见怪不怪,不用犹豫当即追了上去。
“看来你们被抓的比我们还早得多啊。”
他仿佛不被周围感染,不因失去亲人痛苦,仍难能笑着与何莫澄勾肩搭背。
“何止啊,我们两个可是由亲王亲自招降的。”
穗秋接上他的话,强打起精神,像从前那样跟安祁阳笑闹。
“是吗,那你们的面子还真够大的。”
这一句之后,气氛重新变得凝滞,就像被扼住咽喉,说不出话更不知道能说什么。
想来想去,话题总是绕不过刚结束的战争,绕不过刚失去的亲人。
穗秋抹了一把下巴上即将滴下去的水渍,想了许久也还是想要知道各处战况。
“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还能如何啊,你们走了以后我们有追不上我爹他们,只能一个劲的跟周围人搏杀呗。”
安祁阳无奈的摊手,不想再这个话题上多聊,却不得不提一句。
“我刚看了周围一圈,剩下的都是跟我们差不多大的人。”
剩下的话不用他说,大家都明白,那些看着她们、陪着他们、照顾他们的长辈,必然是全都死在官军手下了。
穗秋很难说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她刚尽力过情绪的大起大落,现在提不起精力劝慰安祁阳,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别人。
忽地想起望日山初见,想起他那副倔强不肯承认自己做错的样子。
忍住喉间瞬间涌出的哽咽,眨掉险些涌出来的眼泪,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递到他眼前。
“这东西,就送给你了。”
这匕首很小巧,很适合做防身利器。安祁阳很难忘记这把匕首,在他记忆深处,赵英兰就曾经用它教导过他。
一直未曾波动的情绪忽然崩盘,安祁阳毫无预兆的哭了出来,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把他格外熟悉的匕首,终于是颤抖着手接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