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在乎
程宝嘉周身的血冷凝住了,她看着谢安凤,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谢安凤委实是个奇人,他不通伦理,不晓男女之事,对政事却能信手拈来。程宝嘉不敢细想他过去身处的环境,尽管谢安凤看上去毫无自怜之意。
谢安凤道:“我阿翁有军功,有威望,还有百姓的爱戴,这不是找死吗?圣人不高兴,他为了保住军权,就把我献出去,送到蛊冢。那个蛊冢也不单单是养蛊,还养我这样的死士,只是九死一生,大多数被送到那儿的孩子根本活不下来。”
他哈了一声,满脸桀骜:“毕竟他们不是我。”
程宝嘉听得胃反酸难受。
“你不难过吗?”程宝嘉盯着他的脸,几乎是哀求,“你伤心一下吧。”
明明是那么惨痛的遭遇,为什么脸上没有正常人的神情?怨也好,恨也罢,那些丑陋的情绪才该是正常人此时该有的情绪,为什么谢安凤就是没有?
谢安凤挑挑眉:“难过?可能最开始会害怕吧,毕竟真的蛊虫在身上钻来钻去的时候,真的很痛,也真的会死。如果那时候就死掉了,我会很不甘心吧。可是最后,我活下来了。”
他轻轻嗤笑出声:“因为阿翁将我送去蛊冢,无论我活没活下去,这就是他最大的污点。谁让他平时太过正派,这件事发生后,他的威望如泰山崩塌,圣人终于对他放心了,他得以解甲归田,最后又在半年内迅速死掉。”
“他是用他的性命给我踏出一条生路啊。我真不敢想象,若是没有被送去蛊冢,我得和谢铭玉一样苦读科考,日子得多无聊多没劲。”
谢安凤低头看了下他的手。
他在看手的时候,在想点什么呢?是在怀念生命在他手中结束的时刻吗?
程宝嘉的身子克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谢安凤疑惑地抬起眼:“嫂嫂,你怎么了?”
程宝嘉终于没忍住,吐了出来。
谢安凤猛然拍车厢:“停车!”
还未等马车停稳,他完全不顾程宝嘉身上的污秽,抱起程宝嘉跳下刚降下了速度的马车,周围没有医馆,他单手抱着程宝嘉拎过一个路人,问清了医馆的方向,就无所顾忌地用起了轻功飞檐走壁。
林静等人被吸引了注意力,拨转马头看到了这番奇景,几个人目瞪口呆。
短暂死寂后,有人开口说话了:“有没有可能……”
“不可能。绝无这种可能!”
程宝嘉面无血色地窝在谢安凤的怀里,耳畔风声呼啸,少年胸膛里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自谢安凤将她抱起那一刻,她就深感意外,此刻在他怀中抬眼,少年脸上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已被严肃冷峻取代。
他看上去,确实很在乎她的身体。
这让程宝嘉觉得矛盾无比。
谢安凤向来不把人命当回事,好端端地怎会在乎她这条性命?况且夜里他霸道强势,一味只要自己高兴,不在乎她的感受,随意羞辱她,看上去,也委实没有在意她的可能。
既如此,他此刻又在瞎紧张什么?
谢安凤找到最近的医馆,里头有好些病患等着看诊,他毫不在意,拨开他们挤到了前面,有病患家人恼怒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安凤横眼一扫:“不想死就闭嘴!”转而又熟门熟路地威胁起医工,“她不舒服,刚刚还在马车上吐了,快替她看看,
要是治不好她,我保证屠你满门。”
好神经的发言。
谢安凤肆意释放出的戾气和杀意却叫人不敢怠慢他说的任何一个字,方才刚出言顶撞过他的病患家人脸色尤为苍白。
程宝嘉叹了一声气,赶紧缓和气氛,道:“他说笑的,你们不要担心。”
谢安凤绷着脸:“我没有说笑。”
程宝嘉揪住他的袖子,示意他低下头来,谢安凤不肯,可是程宝嘉眼巴巴地盯着他,一直不肯伸手给医工把脉,谢安凤只好先随了她的意,乖乖低下头。
程宝嘉附耳道:“我没事。”
她呼出的气息带着她身上那股令人心旷神怡的香,像是春风吹拂柳叶,飘飘荡荡的,往人心上若有似无地撩了一下。
谢安凤屏住呼吸,转过脸看向程宝嘉。
程宝嘉声音低低的,脸开始泛红,可见哪怕声音再低,在外头说这种话对她来说仍是件极为羞耻的事。
“只要你肯乖乖到后头等着,也不威胁医工,今晚我便照旧去你客房里睡。”
谢安凤提醒她:“你本来就该和我睡。”
程宝嘉一噎。
她脸上的潮红褪去,又恢复了病态的苍白,谢安凤感觉胸口一窒,有些烦闷,但更多的是不爽。
“你又开始不忍心了,宁可折腾自己,也不肯让别人委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地藏王菩萨转世,连地狱里的恶鬼也要度。”谢安凤闷声道,“你只在乎外人,就没有想过我看着你难受,心里也很难受。你眼里没有我。”
程宝嘉啼笑皆非,她握住谢安凤的手:“我现在不难受,所以才愿意等。我是医工,我最清楚不过病有轻重缓急了,若是
遇到要命的,别管上一个等了几个时辰,都得先医治最要命的那个,此刻我只是遵循这个道理而已。”
她顿了顿,颇为无奈道:“就算我真的是在忍耐,我也是在和你一起难受啊。我没有不在乎你。”
谢安凤瞥了她一眼。
程宝嘉有点心虚。
换一个常人来说,就能轻易发现她是在胡说八道。譬如她此刻正在难受,难道等在医馆的其他人也会因为她的难受而难受
吗?必然不可能。
但谁叫谢安凤的思维本就异于常人呢,她的话再可笑也是顺着谢安凤的话说的。
谢安凤想了一想,居然也被说服了,抱着程宝嘉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