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疾风骤雨
大雨滂沱。
从城墙上排下来的雨和瀑布一样,哗啦啦的落水声持续不断。
城内街上早就没了行人。
沿街店铺的屋檐下站着躲雨的小商小贩,旁边支起来的茶棚收起了油桐布,桌椅暴露在雨里,茶摊老板慢悠悠地擦着粗陶大碗,时不时看一眼黑沉沉的天空,猜着什么时候停雨。
“我家那边地势低,这么大的雨,家里面估计要进水了。”
“我家地势倒是高,但屋顶坏了,我正攒钱买稻草、瓦片,准备好天气的时候把屋顶修了。”
“那这回外面下大雨,里面要小雨了。”
挑着担儿的汉子露出没奈何的笑容,“哪里想到会下这么大的雨,等雨小点我就冲回去,浑家带着两个小的在家,我不放心。”
“嗯,小点我也回去,我娘眼睛不大好,别进了水之后她摸黑舀水磕碰到。”
茶摊老板觉得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生意是没法做了,索性把锅里面的热汤水分给旁边躲雨的人。
大家没客气,留下点自己挑卖的东西作为回礼。
潮湿的雨天里喝上一碗热乎乎的茶水,能从喉咙里暖和到胃里,整个人舒坦了不少。
大家的话题渐渐变得热闹了起来,有说哪家女郎貌美、惹得媒人踩破了门槛;有说哪条巷子里有糊纸盒的活计,一天做一百个能得到多少钱……
忽然,急促的马蹄声撕破了疾风骤雨,隆隆的和打雷一样由远及近。
躲在屋檐下的众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慌不安、也看到了好奇疑惑。
这里可是京城,谁人敢在天子脚下纵马狂奔?
很快,十来匹马从长街上飞快驰过,古老的青石路面被踩得啪啪作响。
躲雨的众人目睹这一幕,有胆子小的直接吓得脸色煞白,有胆大的探出点身子,伸长了脖子看骑士们走远。
眼尖的小商贩立刻说,“黑衣甲士,我看到马上的褡裢,上面绣了‘御前’两个字。”
“是宫里面的禁军,我有个邻居的二表嫂的侄子是殿前司指挥使家里面的马夫,我听她形容过。”
“宫里面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哪里晓得,只要别让咱小老百姓担惊受怕就成。”
“是啊,我从南边一个商户手上收的缎子,他说南湖那边闹洪灾,堤坝破溃的时候,乌泱泱的水倒下来,龙王爷发怒也就那样,一下子房子、田、人都没了。”
“可怜的。”
“还是京城里好。”
“啧,我家前头那个竟然和宫里面的老公搭上了关系,帮着卖了一些货。”
有人忍不住压下声音补充着,“你们听了可别说出去。”
旁边人哪怕是在干别的,也竖起了耳朵,听着攒劲儿的消息。
高墙大院、天家贵胄,普通人对里面有着极大的兴趣,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京中百姓蛐蛐半天。
其实大齐舆论环境真的挺宽松了。
“别停呀,接着说说?那人咋啦,我看皇城司前段时间在京城里哗啦啦抓人。”
“被抓了呗,还能咋样,家都抄了。皇城司抄家的时候,我大着胆子在旁边听了一下,偷卖的是官家的油灯。”
“官家用的肯定是金油灯,老值钱了。”
雨不见小的。
大理寺门口,穿着绯袍的官员耐心等待着,不断有穿着绿色官袍的人撑着伞来回传递消息。
孟裕是大理寺少卿,他笑着和何少卿说:“官家让大理寺对于收押王修,是对吾等的信任。”
大理寺未设正卿,主官便是两位少卿。
何少卿何欢是何必的大堂哥,同出何家,又有些不同,毕竟前者是靠科举硬实力上来的,后者是讨了太后欢心才在御前行走。
说上来,何欢是倨傲的,是不屑与孟裕这种走了沈相裙带关系的人打交道的。
但耐不住两个人皆为大理寺主官,日常工作上必须有交集。
何欢冷着脸,公事公办地说:“人手都已经准备妥当,都是你我信得过的人,确保王修在押期间万无一失。”
孟裕叹了口气,不想和小自己一轮多的年轻人置气,他都过了那个年纪了。
他更多的,是为了接下来的事情忧心。
“如果不是沈都虞亲自去迎,王修怕是已经死在了百里外驿站内了。哪怕羁押候审,王修亦是朝廷官员,更是贪腐案重要嫌弃人,胆敢对他下手,是有人不想此案查下去。”
何欢低下了头,也没了倨傲的劲头,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疙瘩。
“还是要加派人手。”
孟裕赞成地点头。
忽然他说,“来了。”
雨声很大,急促的马蹄声似雷鸣一样融入其中,离得远很难辨认出来。
只有视线透过厚密的雨帘,见到了移动的黑影才反应过来,在朝廷内牵扯了月余的王修终于来了。
···
大德殿书房。
李蕴盘腿坐在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