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域外四
这天温叙是在陆崌怀里醒来的。
温叙睁眼时，他们已经不在院子里了。陆崌抱着他，望生在旁边跟着，他们在路上赶路。
在路上，温叙依旧没有看到其他人，他们沉默的赶着路，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黑夜，温叙总能隐隐听到远方传来阵阵马蹄
声，但是一直到温叙他们安定下来，他都没有看到马。
路上躺了很多人，有的不动，有的还在动。
望生去拉他们，他们就摆摆手，只叫他们走，望生一个人都没有拉起来。
温叙觉得他们应该是太累了。
但是还是有很多人爬起来了，他们跟着一起离开这片荒原了。
温叙把下巴磕在陆崌的肩膀上，看到了荒原上沉下去的太阳，赤红色，跟当初那杆红缨枪一样，很好看。
望生总是在回头，但是温叙看了，后面什么都没有，可能是望生想把那些人拉起来？
温叙不明白，他只是看着他们，有的哭，有的不哭。
哭声在旷野上，总是被风声带的很远很远，因为温叙总能听见……
后来他们到了河边，河边上有船，这下所有人都哭了，他们抱在一起，望着那些船哭。
温叙一路上脑子里都装满了疑惑，但是这一次，他听出来了，这次的哭是振奋的，比之前那种幽幽的哭声好。
可能是他们没有坐过船吧，温叙想着，他把手里的水壶递给了望生，里面装的灵乳，很好喝，望生走了很久了……
船上的人带他们走了，温叙终于下地了，或许也不是地，他坐在船舷上，看周围的人把手伸进水里，感受水流动带来的清凉，
他也伸手下去，但是手太短了，温叙努力的把手伸下去，半个身子都探出船舷了。
温叙感受到了水的流动，他的手划过水面时又感受到了头重脚轻的下坠感，温叙没有慌张。
一双大手扯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拉回来了。
温叙平静的坐好，陆崌站在旁边，把手放下了，没有对他的行为做出任何表示。
倒是望生，他担忧的上前检查温叙的身体，
“好危险，你怎么样啊，有没有伤到，下次不要这样了，掉下去就不好了。”
温叙张开手臂让望生检查，他不觉得这很危险……
温叙恍惚了一下，危险……这个词他多久开始忽视的？他从前不是一直在感受它吗？为什么现在开始忽视它了？
视线扫过一旁高大的身影，温叙又明白了，陆叔总是这样……
***
船很快靠岸了，温叙他们默默下了船，跟着船夫离开了，他转头看着下船的人们抱着头撕心裂肺的哭泣，他们趴在地上，捶着地，捂着胸，好像要释放出自己全部的痛苦，他们哭泣着，双手合十，向天祈祷。“
双手合十，第一个听到祈祷的人是自己。
所以能拯救自己于水火的，只能是自己。
温叙的心好像也被感染了，一股酸涩的感觉从胸腔蔓延到喉咙，眼睛也热热的。
陆崌抬起一只手捂住了温叙的眼睛，快步离开了。
温叙的情绪堆积着，闷闷不乐的靠在陆崌怀里。
望生也在哭，没有声响，只是默默的流泪，他哽咽着开口，“他们能活吗？”
“难。”陆崌低头看了一眼望生，继续道，“没有户籍，没有朝廷的接济，在哪都难。”
于是望生不说话了，他擦着眼泪，话在嘴里碾了一遍，还是没有说出来。
没有人能一直救你。这是师傅说的。
他要活着，这是他决定的。
***
他们跟着船夫来到了一座小院子。
温叙定定的看着前方，他感受到了一股不受控的雀跃，心脏一下一下的撞在胸口，把他的双颊都燃起红色，越靠近，越澎湃。
最后几步，陆崌把他放下来了，让他自己向前走。
温叙迈着小短腿，一点一点的靠近大门，然后推开那扇门。
院子坐着人，穿着白衣，静静看着手中的书，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头望过来，眉目如画，笑意浅浅。
温叙望着那个人，仿佛隔世，他看着那个人笑着对他张开手，他想像从前一样飞奔过去，投入他的怀抱，在他怀里打滚撒娇。
但是他的腿不听使唤，像是被麻痹了一样，酸软酥痒的感觉一路从双腿传到手指尖，温叙觉得他的心好痛啊，好像被人掐住了
一样，连呼吸都在扯动，他无法靠近，又不愿远离。
温沚看见门口的小人一动不动站在那，笑着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不动声色的探出神识，又伸手给温叙擦眼泪，
“好了好了不哭了，谁欺负我家孩子了，哭得睫毛都粘在一起了。”
温叙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他没有管这些，而是把脑袋所在爹爹脖颈，大声哭出来，嘴里含糊的喊着“爹爹”，手紧
紧搂住温叙，想把自己嵌到爹爹怀里。
温叙抱着孩子，嘴里不停的安慰着他，声音温柔，像裹着蜜糖，但是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携着冷意望向门口的陆崌。
陆崌把望生挡在身后，对着温沚的眼神只是微微摇头。
于是温沚带着温叙回到了房间。
哭到后面，温叙的声音沙哑带着咳呛，他的手一直搂着温沚，不见半点松懈，像是一松手就会被拉入那个只有风声的世界。
温沚的神识轻轻拂过温叙布满黑色细丝的神识，震痛再一次出现，痛的他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了，他克制着安抚着温叙，手却
在颤抖着。
直到温叙哭昏过去，温沚才停下来，脸上一贯的笑容早已消失，那双曾经从容不迫的眼睛里现在只有麻木与崩溃。
他一点点的查看着温叙的身体，每一处都没有放过，没有，每一处都是干净的，那种丝线只存在神识上，温沚又慢慢进入温叙
的精神世界，世界的外围布满了黑色的丝线，它们附骨之疽的缠在精神世界的外围，堵住了温沚的神识，让他寸步难进。
温沚颤抖着手，轻轻碰了碰温叙的脸，脸上的泪痕还未干。
温叙睡在温沚怀里，即使睡着了，手也紧紧抓着温沚的衣服。
温沚感受着心底那股蚀骨般的刺痛，眼里盛满了细碎的心疼，丝丝缕缕的喜悦、劫后余生的狂喜，心疼和惊怒，在这一刻裹挟
了他的理智，他把温叙一点点塞进怀里。
他从未想过把温叙牵扯进来……
他体会到了什么是从地狱来到天堂的滋味，也体会到激烈的焦灼和痛楚，在那黑线出现在他身体上时，他就陷入到了一种莫名
的惊惧，就算陆崌传来了消息，他也依然无法控制，心底的痛和酸楚一刻不停，直到真正看到、摸到温叙，他却没有丝毫的放
松。
像是悬在头上的剑终于落下了了，他浑身颤抖，发丝垂下来，遮住他的眉眼，只能看到因为呼吸困难而微微张开的唇。
胸口起伏着，喘息着，吐出胸腔里已经涨成潮汐的情绪。
是他的错，是他把温叙推向那无边的寂静，是他湮没了温叙。他自以为能保护好所有人，到头来他真的庇护了哪怕任何一个人
吗？
房间里回荡着他颤抖的喘息声，他瘫软在床上，弯曲着脊背才勉强能够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