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替死鬼(六) 落水故事
封决云高烧不退连续四五天,像这般病得连续起不来床,还是她九岁那年,只不过那次发冷,这次发热。赵恪每日下朝后便往摇光馆走,太医说是暑气攻心,引发的高热,但赵恪知道她是情绪郁闷所致。
赵恪坐在封决云床头,看着她小脸绯红、神智昏沉的样子,道:“沈砚之的遗体已经送回涉县,吏部官员我也处罚了。”
封决云知道陛下这几日也没睡好,见他眼底的黑圈,心疼不已,艰难地伸手摸了摸赵恪的脸,赵恪将脸凑近,直直看着她。封决云看着赵恪的眼睛,微翘的睫毛下,是一双琥珀色的瞳孔,一缩一放间,倒映出的是封决云的脸。
“吏部也算是按规矩办事,不过钻了空子……”
“倾轧同侪,此罪足够惩戒得了。”
“陛下……”
“怎么了?想吃点什么吗?我让他们去做。”
封决云正觉得口苦、嘴巴发麻,便说道:“水晶莲子汤。”赵恪忙喊春沁吩咐御膳房去做了来。
“陛下可有给我告假?”
“已告假一月。”
“史官只剩下范立一人,得累坏他了。”
“恩。”
“陛下……”
“怎么了?”
生病的人总是话很密,问东问西,赵恪也耐心地坐在床头给她解闷。见那点心迟迟没做好,赵恪便说道:“近日读地方志,看到一则志怪故事,讲给你解解闷。”
“臣洗耳恭听。”
赵恪摆出一副说书人模样,缓缓说道:“传言有一坞西州的士子,多年在外游学,迟迟不得归乡。这一年终于买舟南下,乘船沿水路回家。一日夜里,船停泊在江岸边,江上起了大雾,四周白茫茫一片,远近船只全都熄了灯火。”
“这种时候,那鬼是不是要出来了?”封决云道。
赵恪笑着继续道:“夜半时分,他卧在舱中尚未熟睡,忽听见!隔壁空着的客舱,传来故人说话的声音。那声音竟是他年少时最好的同窗,几年前,这位同窗赴京赶考,半路落水,早已亡故!”
封决云道:“他同窗变成了鬼,好可怜呐。”
赵恪摸了摸她的头,继续讲道:“听那同窗的声音一如从前,悄悄看去,见他正在灯下读书,轻轻吟诵诗文,偶尔还会咳嗽两声,和在世的时候一模一样。士子浑身发冷,不敢出声,悄悄贴在隔板上细细观察。突然,只听见那同窗独自叹息道,‘当年若不执意赴考,安守家中,何至于葬身江水’。”
封决云听到此句,不觉触景生情,留下泪来。赵恪见她听故事还更加伤心了,便拿出手帕,替她擦了泪水,说道:“怎么还哭了?”
封决云呜咽道:“赶考不易、备考更不易,葬身寒水、本已是大哀。江雾茫茫间,亡魂竟还在灯下读书……”
赵恪道:“做鬼也无聊啊。云儿,听朕讲完嘛。那士子听到这些鬼动静,便鼓起勇气轻声唤了一声故人的字。那鬼的诵读之声骤然停下。良久,传来一声幽幽的应答,‘君已归乡,可喜可贺。我困在此江雾之中,不得归去矣’。等到天快亮,江雾渐渐散去,隔壁舱房便彻底寂静。天亮之后,士子去看,那间客舱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后来,船家告诉他,这片江面,正是当年那位书生落水殒命之处。这世间的事情,真是万般巧合皆是因果之论呐。云儿,你觉得呢?”
封决云听此,只是喃喃了句:“我困于江雾,不得归去矣……”
赵恪道:“不许瞎想,只是一个志怪故事罢了。科举百态,书生百态,皆是一种状态,有失意之状态,便会有风光之状态。”
“陛下圣明。”封决云话音刚落,春沁便端着水晶莲子汤进了寝殿。这莲子汤本是用珍珠粉做成的莲子模样,粉内包裹鲜嫩小莲子,一个个莲子浮在清汤中,特别有夏季的感觉。
“这怕不是那落水的书生变的吧!”赵恪见了水晶莲子汤笑道。
封决云这才联想到那志怪故事,确实很像一个个落水的人儿,便也笑了起来。赵恪见她心情爽快些,也放下心来。
调理了半个月,封决云的病情才渐渐好转,虽告假,但有重要的公务,还是会去翰林院处理。这日听闻沈砚之棺椁已到涉县,大家同僚一场,自然产生了是否前去吊唁的争论。
大部分人都觉得首先涉县路远,来回得两三日路程,会耽误公务。第二,那沈砚之是被贬出京,如果翰林院大批人前去吊唁,容易引起朝野非议,所以理当避嫌。
私底下,只有几个人在场的时候,范立对封决云说道:“第三,沈砚之家族世代耕读,非大族、无官势。祖上几辈都是乡间秀才、教书先生,府县寒门,没有朝堂根基。”
封决云哼了声,道:“翰林院虽大部分不前去吊唁,但是赙仪不能少。”
范立:“大道之行,不徇私情。君子存心,终怀悲悯。你我和沈砚之毕竟是同科同甲,此次漕运案件,他确实急躁了些,又爱排场。但是几个月相处下来,你也了解他,本心不坏,如果我们都不去,就显得凉薄了些。”
封决云道:“你我二人,以同科身份前去。只私下吊唁,不写祭文、不作墓志铭,合情合理。”
封决云身体刚刚好些,赵恪听闻她要去涉县,自然不放心,道:“涉县也有两日行程,一路颠簸,你身体才好一些,如此劳心费力,不好。既要尽同科情谊,多寄些赙仪便罢。”
封决云:“陛下,臣此番出京,一可以去吊唁,二可以散散心。臣病了快半月,也需要出去透透气呀。”
“那行,多些人跟着去,我才放心。”赵恪道。
“没问题,只要陛下同意,怎么样都行。”封决云身体好些,又开始耍赖起来。
赵恪用折扇点了点她的头,道:“如果回来被我发现病情加重,拿你是问!”
封决云与范立,两辆马车一同驶往涉县,不过两日,二人已到涉县,找了间客栈安顿了下来。一路走来,封决云都觉得心中忐忑,或许是她害怕面对沈砚之父母的眼睛吧——恐怕是两双无助又绝望的眼睛。
在官驿休息一晚,第二日,二人换上素衣常服,便来到了沈家。这是沈砚之涉县老家祖宅,一座三进的青砖宅邸,梁枋雕花尚在,器物陈设依旧华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