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第 195 章
霍格沃茨特快驶过伦敦以北的第一片田野以后,西西莉亚发现,战争没有跟着他们登上列车,报纸跟上来了。
它们起初只是被折在行李架上、塞在座椅缝隙里,或者垫在某只装过三明治、如今只剩下一层黄油痕迹的纸盒下面。等列车离开城市,学生们开始在车厢之间走动,那些报纸便逐渐被重新取出来。过去两个月的头版沿着狭窄走廊依次出现:卢修斯站在魔法部台阶上宣布应急法令;邓布利多从倒塌的据点被救出;三个据点同时遭受重创;贝拉特里克斯与罗道夫斯死亡;最后一张照片里,西西莉亚从被火烧黑的门后走出来,淡金近银的长发沾着尘土,眼睛在闪光灯下浅得没有温度。
照片下面的标题有七种不同说法。有人称她为凤凰社的战时协调人,有人称她为邓布利多的继任者,还有一家销量很低、却十分愿意在语法允许范围内扩大事实的报纸写着“格林德沃小姐接掌反抗力量”。那篇报道没有说明她具体接掌了什么,只列出六次行动、十二名被捕的食死徒与一张看上去非常适合证明接掌已经发生的照片。
现在,照片里的人坐在从前那节车厢里,正在看塞德里克留下的神奇生物笔记。她的鞋尖旁放着一只装满课本的书袋,膝上没有行动地图,手边也没有等待签署的命令。潘西仍然占着唯一靠窗的位置,德拉科在她对面阅读一封卢修斯早晨送到站台、规定不得带入学校档案的私人信。布雷斯靠着车门,西奥多把一本六年级魔咒课本盖在脸上,表示自己愿意在开学以前对正规教育保持最后两个小时的无知。
门外已经有同一个拉文克劳学生经过三次。
第三次时,潘西从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见他再次减慢脚步。
“他是不是迷路了?”她问。
“没有。”德拉科说。
“那么这条走廊里一定有什么值得连续观察三次的罕见生物。”
西西莉亚翻过一页。那一页记录着塞德里克六年级时观察过的一窝月痴兽,附有四张蹄印图、两种关于幼兽夜间绕圈原因的猜测,以及一句后来被教授写在旁边的批语:第三种可能是它们单纯走错了方向,不要过度解释。
“他在看你。”潘西说。
“我知道。”
“你准备做什么?”
“看完这一页。”
潘西无法反对这项安排。门外的学生在第四次经过以前终于被同伴拉走,五分钟后,来了一名赫奇帕奇三年级生。那孩子没有假装自己碰巧路过。他停在车厢外,隔着玻璃看了西西莉亚一会儿,被里面所有人同时发现以后迅速转过身,对墙上一处没有任何内容的木板产生了浓厚兴趣。
这种情况从午餐以后开始增加。最初只有高年级学生经过,能够在被看见时自然地继续走下去;随后是四年级和三年级,他们会在门外交换位置,仿佛从左侧观察战时协调人与从右侧观察会得到不同结论。到了下午,连刚刚在站台上与家人告别、尚未完全弄清霍格沃茨有几座塔楼的新生都被带了过来。领路的二年级学生压低声音,指着玻璃说了些什么。一名新生立刻后退半步,另一名踮起脚,试图看清西西莉亚是不是像报纸照片上一样会在眼睛周围出现某种黑色阴影。
“他们以为你会做什么?”布雷斯问。
“目前没有证据。”
“我听见了两种。”潘西说,“一种认为你会在开学宴以前检查所有人的魔杖,另一种认为你会在开学宴上公布今年允许参加战争的学生名单。”
西奥多没有拿开脸上的书。“第三种认为她不会参加开学宴。”
“为什么?”
“因为教师席没有空位。”
车厢里安静了一下。
德拉科终于从信上抬起头。“谁告诉他们她要坐教师席?”
“没人。”西奥多说,“因此这条消息传播得最快。”
十五分钟以后,赫敏带着哈利与罗恩回来,证明了西奥多的消息来源判断基本准确。她原本只是去找级长车厢确认抵达后的安全安排,却在那里听见了更完整的版本。据说麦格已经让家养小精灵在教师席旁增加一张银椅,椅背刻着格林德沃的纹章;另一个版本认为那张椅子不在教师席,而会悬浮在礼堂半空,使西西莉亚能够同时看见四张学院长桌。有人认真讨论悬浮高度是否会影响进食,结论是战时协调人大概不需要和学生在同一时间吃饭。
“我纠正了他们。”赫敏说。
“有效吗?”潘西问。
“他们现在认为银椅尚未得到确认。”
罗恩在西奥多身边挤出一小块位置坐下。“还有人说学校为她修了一间办公室。”
“哪儿?”德拉科问。
“校长办公室下面。”
“那里是石头。”哈利说。
“他们认为可以向下挖。”
“谁挖?”
“家养小精灵。”
赫敏的表情说明,她已经在级长车厢里同时纠正过建筑结构、职位权限与家养小精灵劳动条件,目前不准备重新开始。
西西莉亚合上笔记。“我不需要办公室。”
“我们知道。”哈利说。
“学校也知道。”赫敏说。
“学生不知道。”潘西说。
“等到了礼堂,他们会看见没有银椅。”
布雷斯望向车门外又一组经过的人。“我不认为看见事实能够立刻阻止他们。”
这一点后来被证明完全正确。
列车进入北部以后,窗外的光线逐渐变浅,田野被低矮山丘与大片树林替代。学生换上校袍,猫头鹰开始在笼里不安地转动,走廊被箱子、长袍下摆和寻找丢失鞋子的孩子堵住。潘西在狭窄空间里仍然完成了更换衣物与整理头发,布雷斯认为这是一项比大多数战地转移更需要精确路线规划的能力。罗恩的领带打了两次都长短不一,赫敏第三次伸手以前被他迅速避开,表示自己希望在六年级保留独立处理领带的权利。
“你可以保留。”赫敏说,“但它现在像一条受伤的蛇。”
“至少颜色属于格兰芬多。”
“血流到衣服上也属于格兰芬多的颜色。”德拉科说。
罗恩最后还是接受了赫敏的干预。
西西莉亚换好长袍,把银色戒指从书袋内层取出来,放进贴身口袋。它仍然没有亮。凤凰社已经知道她此刻在列车上,除非出现红色等级的紧急情况,不会发起会议请求。她没有因此反复检查,也没有在戒指保持沉默时推测外面是否正发生一些别人决定不告诉她的事情。窗玻璃映出她的脸,也映出座位上几件普通的黑色校袍。那张报纸照片被潘西折起来,垫在了漏水的南瓜汁瓶下面。
“它终于有了准确用途。”潘西说。
照片里的战时协调人被一只玻璃瓶压住半边脸,没有提出异议。
傍晚,霍格沃茨特快抵达霍格莫德站。车门刚一打开,冷空气、蒸汽与学生的声音便一起涌进车厢。站台比往年明亮,新增的几盏防护灯悬在棚顶下方,每一盏都能辨认隐藏物品与附着诅咒;负责接应的教授站在出口两侧,先让级长组织学生按年级离开,再逐一检查无人认领的行李。
海格的声音从蒸汽另一头传来,招呼一年级新生跟他去湖边。那群孩子在人群中艰难集合,其中三个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转向西西莉亚。领头的男孩大约十一岁,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太多圈,只露出一双紧张的眼睛。他的同伴在背后推了他一下,他便连同一只过大的手提箱一起向前滑了半步。
“格林德沃小姐。”他说。
西西莉亚停下。
男孩明显没有料到她真的会停,准备好的话立刻失去次序。“我们是新生。”
“我知道。”
“需要在哪里接受检查?”
“出口处。”
“不是行李。”男孩说,“我们。”
西西莉亚看着他。
另外两个孩子迅速靠近,像认为三个人一起被检查会比较安全。男孩咽了一下,继续说明他们在列车上听说,所有新生必须先由战时协调人确认没有受到伏地魔控制,才能乘船进入城堡。他不知道检查是否会疼,也不知道被发现存在可疑之处以后会不会直接送回伦敦,因此决定在上船以前主动询问。
“没有这项检查。”西西莉亚说。
“那我们怎么办?”
“跟着海格。”
三个孩子回头看向站台另一端。海格举着灯,正在数一群始终会因行李、蒸汽和对魔法学校的惊讶而不断改变位置的新生。
“他会检查吗?”女孩问。
“他会确认你们没有掉进湖里。”
这项检查听起来更加具体,也更容易通过。三个孩子向她道谢,拖着箱子跑向海格。领头男孩跑出几步,又回来问了一句:“如果我们真的被控制了呢?”
“告诉教授。”
“哪一位?”
“离你最近的。”
“也可以告诉你吗?”
“可以。”
男孩像得到一项比免除检查更加重要的确认,终于追上同伴。德拉科站在西西莉亚身后,看着三个人消失在蒸汽里。
“开学七分钟。”他说。
“什么?”哈利问。
“第一项未经证实的安全程序被取消所需的时间。”
“不是第一项。”赫敏说,“列车上已经取消过银椅、地下办公室和学生参战名单。”
“那些还没有遇到相信它们的一年级。”
他们乘上夜骐拉动的马车。能够看见夜骐的学生比两年前多了许多,这件事没有人在开学第一晚提起。哈利与西西莉亚都看得见车辕前方那些黑色、有翼而安静的生物,其他人也没有询问马车为什么会自行沿山路向上。潘西选择坐到靠近车门的位置,并宣布这只是因为下车方便,与任何看不见的东西都没有关系。
马车经过校门时,新增的防护依次从所有人身上扫过。德拉科的衣袋里有一封卢修斯的私人信,赫敏带着十二席戒使用守则副本,哈利的箱子里放着一只西里斯坚持塞进去的双面镜,罗恩携带了十三块迪戈里夫人分给他们的姜饼,其中三块没有在清单上。防护没有对任何一项作出反应,只在布雷斯的行李经过时亮起一瞬。
马车里的人同时看向他。
布雷斯很平静地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玻璃瓶。“驱虫香水。”
“为什么会触发黑魔法检查?”赫敏问。
“因为它对虫子抱有恶意。”
第二层检查确认瓶中没有诅咒,只是香味浓烈到足以被防护误判为攻击意图。布雷斯被允许带入学校,条件是不能在寝室以外使用。罗恩认为这对同寝室的人并不公平,布雷斯说斯莱特林寝室从来不对格兰芬多承担公平义务。
霍格沃茨从山路尽头出现时,许多车厢都安静下来。城堡仍然立在黑色湖水上方,窗户一层层亮着暖黄的灯,塔楼没有因为暑假发生的战争降低高度,围墙上也看不见报纸照片里那些烧焦的门。去年六月临时安置伤员的礼堂已经恢复,石阶与门厅重新清理过,只有几处新添的防护纹路留在门框边缘,提醒人们学校的安全并不是墙壁与生俱来的品质,而是有人持续确认、修补并守在外面。
马车停下以后,学生沿石阶进入门厅。
骚动是在西西莉亚刚刚跨过大门时发生的。它没有尖叫,也没有人拔出魔杖,只是门厅里原本向礼堂移动的人群忽然整体慢了一拍。站得较远的人踮脚,站得较近的人努力装作没有回头,几名负责维持秩序的级长一边要求大家继续前进,一边同样向她看过来。画像从相邻画框探出头,右侧盔甲把头盔转得太急,金属颈甲发出一声响亮的摩擦。
皮皮鬼从吊灯后面倒挂下来。
他显然已经为这个时刻准备了很久,头上戴着一只用旧报纸折成的尖帽,胸前挂着写有“副协调人”几个字的木牌。他敲响一只不知从哪里取得的小铜锣,高声宣布战时大人物已经返校,全体学生应当立即靠墙、立正、交出零食,并如实申报暑假期间做过的所有坏事。
一年级新生尚未到达门厅,二年级里却真的有两个人靠了墙。
“皮皮鬼。”麦格的声音从礼堂门前传来。
铜锣停了。
“把牌子取下来。”
“可是副协调人刚刚上任——”
“学校没有这个职位。”
“那我可以当正的吗?”
“不能。”
皮皮鬼看向西西莉亚,显然希望现任战时协调人对一项校内人事任命作出不同意见。西西莉亚看了一眼他胸前的木牌。
“字写错了。”她说。
皮皮鬼低头检查。他把“协调”的第二个字写成了一个没有真正存在过、却很像被爆炸咒击中过的“凋”。就在他试图用手指把多出来的部分抹掉时,麦格没收了铜锣。皮皮鬼发出一声受到制度迫害的长叹,从吊灯上翻过去,决定在晚宴以后重新申请一个拼写要求较低的职位。
麦格站在礼堂门前,黑色长袍没有一处褶皱,尖帽下的神情表明她已经在开学当日处理过迟到的运货猫头鹰、两件被错误标记的行李、一场关于寝室床位的争执,以及至少四种有关西西莉亚座位的传闻。
“西西莉亚。”她说。
“麦格教授。”
“你的座位没有改变。”
“我知道。”
这段对话被附近三十多人听见,并以极高效率传到礼堂另一端。等西西莉亚走进去时,关于银椅的传闻已经被正式否定,关于教师席的说法也失去依据。新的问题随即出现:如果她仍坐在斯莱特林长桌,究竟应该坐在原来的位置,还是坐在长桌最前端;她身边是否需要留出两处空位给紧急联络人;其他学院学生能否在晚餐期间向她提交消息;坐在她身边是否会被误认为已经加入凤凰社。
礼堂没有为这些问题作出任何准备。
四张学院长桌与往年一样排列,金盘和高脚杯已经放好,成百上千支蜡烛悬在半空,天花板映出城堡外晴朗而深蓝的夜空。教师席上没有新增银椅,也没有刻着格林德沃纹章的座位。邓布利多惯常使用的高背椅空着,面前没有餐具;麦格的位置仍在中央附近,只是讲台上的开学通知已经由她亲自整理。斯内普坐在教师席一端,看见学生们进入时没有显露任何惊讶,仿佛他早已确信战争不能改善他们排队的能力。
斯莱特林长桌中段留着一个位置。
它在德拉科旁边,潘西对面,和过去五年完全相同。凳子不是银的,椅背上没有徽记,准确地说,它甚至没有椅背。那只是一段能够同时坐下许多学生的长凳,因为高尔把书袋放在上面,属于西西莉亚的位置目前只剩下一半。
德拉科拿起高尔的书袋,放到地上。
“学校没有为战时协调人增加座位。”他说,“但可以恢复原有面积。”
西西莉亚坐下。
礼堂里至少有一百个人看着这一幕。赫奇帕奇长桌上,一名二年级学生低声问她为什么没有坐到塞德里克从前的位置,旁边的高年级生解释,塞德里克的位置并不具有继承关系,而且他从前也只是选择一个方便给低年级递面包的地方。格兰芬多那边,罗恩在坐下以后回头看了一次教师席,像仍然不完全排除银椅可能在晚宴中途从天花板降下。赫敏把他的肩膀转回正确方向。
新生尚未入场。礼堂因此拥有一段比通常更长的等待时间,而等待使所有人继续看西西莉亚。有人试图确认她是否携带武器,有人观察她手上有没有战争报告,还有人只想知道一名能够在凤凰社会议中作出决定的人,回到学校以后是否仍会把餐巾铺在膝上。
她会。
她也仍然把高脚杯向左移了一寸,避免潘西伸手取果汁时碰倒。她没有佩戴银戒,魔杖依照校规放在长袍内侧,书袋已经由家养小精灵送往寝室。德拉科把卢修斯的信收起来,布雷斯检查餐盘是否真正洁净,西奥多终于开始阅读那本在列车上只负责遮脸的魔咒课本。
“你不准备说点什么?”潘西问。
“新生还没有分院。”
“我不是指开学宴。”
“那么是什么?”
潘西看了一眼周围。“至少让他们知道你不会在第一道菜以后宣布征兵。”
“霍格沃茨不征兵。”
“你可以把这句话说得大声一点。”
“他们没有问。”
德拉科认为这是一种非常西西莉亚的处理方式:全校已经通过注视表达出六十七种疑问,她仍然坚持疑问应当以句子形式出现,才具有回答的必要。
大门终于再次打开。麦格领着一年级新生进入礼堂,分院帽与四脚凳被放到教师席前。那群孩子穿过四张长桌之间的过道时,注意力原本应该集中在会说话的帽子、施过魔法的天花板与数百名陌生学生上,却有近一半在经过斯莱特林长桌时看向西西莉亚。站台上询问检查的男孩也在其中。他发现她确实坐在学生的位置,神情明显放松了一点,随后又因为分院帽即将决定自己未来七年坐在哪里而重新紧张。
分院照常开始。
战争没有使帽子改变判断标准。勇气仍然不能保证一个人永不害怕,聪明也不会自动避免错误,忠诚不等于服从,野心更没有因为伏地魔使用过便成为一种需要从十一岁孩子身上剔除的品质。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掌声从不同长桌响起。那个在站台询问检查的男孩被分进赫奇帕奇,摘下帽子时险些把凳子一起带走;他坐到长桌边以后第一件事便是回头寻找西西莉亚,确认被分到另一个学院也没有使她刚才那句“可以告诉我”失效。
她仍坐在那里。
最后一名新生完成分院以后,麦格走到讲台前。礼堂安静下来。她没有用邓布利多惯常采用的几个毫无意义却能够准确宣布宴会开始的词,也没有试图模仿他使紧张的新生放松的方式。她先欢迎所有学生返校,说明邓布利多正在休养,恢复情况稳定,校长职务暂由她代行;随后宣布城堡防护已经完成检查,夜间巡逻与出入口规定有所调整,任何学生不得在未获许可的情况下接近外围防护,也不得把安全演练当作离开课堂的理由。
“此外,”麦格说。
许多人的目光立刻落向斯莱特林长桌。
“霍格沃茨不承认任何学生在校外获得的职务能够凌驾于校规、课程、学院管理与宵禁之上。”
目光更加集中。
“学校没有战时协调人的特殊座位、办公室、随行人员或独立通道。西西莉亚·格林德沃小姐仍是斯莱特林六年级学生。任何紧急事务将依照已经确认的程序处理,不需要其他学生替她判断何时应当离开课堂。”
西里斯若在场,大概会认为最后一句主要针对斯内普。斯内普本人坐在教师席上,神情说明他认为这句话显然针对所有可能试图中断他课堂的人。
麦格继续宣布禁林禁止进入、黑湖深水区域不得靠近、霍格莫德周末安排等待另行通知,以及走廊里不允许使用未经登记的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