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她反抗
餐桌是最容易产生交流的地方。
比如某些人总是热衷于在这种时候语重心长地说些什么,告诉维斯珀她应该时刻注意自己的身份。
埃尔伍德谈起这件事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带有贵族子弟惯有的漫不经心和轻佻:
“维斯珀,我觉得你得好好思考一下你的身份。”
“你一直指责家族内很多人不认可你,其实我能理解他们的想法。毕竟血统不是只靠祖母一句话就能证明,也许他们那么讨厌你,也跟你的言行举止有关。有时候,你真的得反思一下自己。”
“反思我自己?”
维斯珀复述这个词,从椅子上起身,她的手已经碰到酱料壶的把手。埃尔伍德这句话意有所指,不难听出他究竟在暗示什么。
“维斯珀·阿什沃斯,你疯了吗?”
欧内斯特陡然拔高音量,他发颤的瞳眸已经出卖他内心所想,他从未想过维斯珀能在众目睽睽下将酱料淋在埃尔伍德头上。
毕竟在过往,贵族们总习惯将恶意藏进不经意脱口的打趣里,就算真的说错什么,也可以很借玩笑或幽默作为托词搪塞。
没有人会真的因为一句被羞辱的话主动撕破脸。
埃尔伍德先前说要给她点颜色看看的时候他在旁边,欧内斯特跟哥哥一同嗤笑维斯珀并期待她听到这些时脸上精彩的表情。
而现在最先开口的埃尔伍德已经被她淋了满头浆料,明眼人都知道晚辈能大胆到在公共场合开口,背后绝对少不了同辈的纵容。
她没有给他们任何看笑话的机会。
瓷壶从维斯珀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碎裂声引来候在一旁的女仆。
“我疯了?”她像是听到一件值得展开聊聊的趣闻,又重复了一遍欧内斯特的话。
“我很好奇阿什沃斯究竟教了你们什么,是哪个长辈教你们在餐桌上议论别人,将冒犯当做玩笑,以为仅凭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
她看向埃尔伍德:“你觉得呢,埃尔伍德?”
维斯珀示意旁边不知是否该上前收拾的女仆过来清理现场,埃尔伍德的贴身仆从刚准备拿手帕为少爷清理前,再次开口叫停仆人的动作,这让她身旁的女仆顿住。
她们看向维斯珀时,眼神中透露出恐惧和不安。
埃尔伍德·阿什沃斯从仆从手中躲过手帕反复擦拭液体,不少黏腻的酱料已经顺着脸颊滑落,弄脏昂贵的衣料。
听到维斯珀的话,他手上动作为之一滞。
埃尔伍德原本只是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一点教训,维斯珀的存在始终让他觉得碍眼。
在他看来,维斯珀完全称不上真正的阿什沃斯。她这头与家族格格不入的紫发,赤红色的瞳眸,甚至没有继承家族世代传承的火属性魔法。
她本来只是个与阿什沃斯毫不相干的外人,就因为泽菲琳亲口承认,就占据所有旁支子弟原本求之不得的位置。
终归是假货罢了,摆脸色究竟想做给谁看呢?
虽然没预料到她能这么直接,埃尔伍德还是故作不在意,细眯着眼,重新挂上惯常的笑容:“看来祖母平常确实太‘纵容’你了。”
埃尔伍德语气温和,甚至带着无奈:“不过也难怪,你在外流落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回来,祖母怕你受委屈,总是什么都顺着你。她就是太纵容你……可你总不能因为她疼爱你,就觉得家族该围着你转吧?”
埃尔伍德抬手示意维斯珀去看她身旁的女仆:“你知不知道,你那脾气,多少人生怕在你面前说错话?你不高兴,旁人都跟着担惊受怕,就怕你有什么不是,你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所有人得向你低头,你回来之后,府上为你做了多少打破原则的事?”
“你倒是痛快了,怎么不想想凭什么?凭你那点说不清楚的血统?你能在这里对我们颐指气使,无非就是祖母护着你。”
提到祖母,埃尔伍德重重地叹了口气。
“原来是因为祖母。”维斯珀挑眉。
“当然,如果没有她,你以为你算什么?你问问这些每天伺候你的人,你惹出来的事情哪次不是别人替你收拾,你摆大小姐架子她们就受你的气,你不守规矩,他们就必须为你担责。你觉得你是什么受害者吗?”
这套说辞太熟悉,熟悉到让维斯珀觉得过分亲切,以前维斯珀在克洛索伯爵府上,这种场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这些少爷小姐总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自己摘出去,指责别人,或是将责任推给口不能言的仆从。
主人不高兴,当然是仆从不懂事,是仆从没有眼力见,是仆从做错了事。
事实是,如果没有他们的纵容和默许,府上的仆从不可能有胆量敢这样对待自己。
不少人奚落过她,甚至对她曾经的遭遇冷眼旁观。
维斯珀最开始还劝过自己,他们会这么对你是因为你本来就不是真小姐。
你留在这里已经承蒙阿什沃斯的恩情,你和泽菲琳老太太有约,就算忍辱负重也必须完成她托付的任务。
越是这样,维斯珀就觉得自己越不该忍耐。
她到底有什么义务忍受他们的诸多行为,因为她是假货,就得平白无故遭受更多白眼吗?
“埃尔伍德,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搬出仆从就会显得你说的那些话特别有道理?”维斯珀将手搭在侍女肩膀,安抚性地轻拍她的背,“你是说错了话才会被我泼一身酱料,跟她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看你还有很多未尽之言,我倒是想知道你是觉得我没有资格做阿什沃斯的嫡女,还是觉得只要你不承认,我就是冒牌货?你不喜欢我,随便你去跟谁讲!”
维斯珀用餐巾将手上沾上的污渍擦干,“背后的议论我管不着,别把你们的霸凌搬到台面上,否则我下次会把这些全告诉祖母。”
“别太自以为是了!”埃尔伍德反驳,“动不动就告诉祖母,你还把自己当小孩子吗?”
“维斯珀,就非要把事情闹得这难看吗?”欧内斯特找准时机插丨进两人的对话,“埃尔伍德说话一向口无遮拦,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我们私下说说也就罢了,都是一家人,何必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呢?”
欧内斯特将家人咬的很重,维斯珀又怎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怎么,你刚刚没开口,是在等我给他台阶下?”维斯珀用那种恍然大悟的表情看着欧内斯特,“欧内斯特,你还挺聪明的。知道等我数落完你哥哥再向他表忠心。”
“我没有别的意思。”欧内斯特下意识反驳。
“你能站在那个位置替他求情,不就是因为被泼一身的不是你吗?明明看上去什么都没做,什么又都有你的一份,如果我是埃尔伍德,我肯定会很讨厌你。”
维斯珀最后看了一眼脸色精彩纷呈的埃尔伍德,转身离席。
她刚走出餐厅,身后就传来桌椅碰撞的闷响。
女仆尤妮丝从后面跟上来。
“小姐,您刚刚那么对埃尔伍德少爷,他恐怕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是维斯珀住进主宅后才被泽菲琳指派给维斯珀的贴身侍女。尤妮丝会一些基础魔法,主要照顾维斯珀日常起居。
“他什么时候善待过我?”维斯珀挺好奇。
“我只是担心您,小姐,你总不能把所有人都得罪一遍……”尤妮丝面露犹豫。
“你觉得我不该对他们说那些?”她反问。
“不,我当然不是在指责您。”尤妮丝本来还想再解释些什么。
维斯珀已经没有任何为她解答疑惑的打算,只身往房间的方向走。
很多时候,尤妮丝完全看不懂维斯珀·阿什沃斯。
明明私下相处时还能短暂感受到维斯珀的冷淡与平静,但每当维斯珀和阿什沃斯其他子弟产生接触,她就总会被他们的举动点燃,陷入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疯狂,说出许多常人难以想象,也根本不愿意听的话。
许多人说她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假千金,阿什沃斯分家那些少爷小姐私下议论,但仆从们却没有任何人敢这样评价。前段时间有仆从主动试探,问她当真能受得了维斯珀的脾气,全被尤妮丝装傻糊弄过去。
维斯珀和其他人不像的很大部分原因来自她的性格,按照尤妮丝自己的看法评价来说,是她太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