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抉择
午后日头渐盛,宋杳独自绕过长廊,穿过竹径,抬手推开后院那扇木栅小门。入目是一方单独辟开的山斋小院,青石板覆着薄苔,一隅小池淌着山泉。
她无心赏景,撑着身子踱步走到池旁。脚踝虽敷了乳香,皮肉底下,仍阵阵泛着痒意。
泉水映出宋杳侧脸,风掠水面,倒影晃了两晃,才慢慢定住。
她望着池中影子瞧得出神,一时竟没认出是自己。泪点了点水面,荡起圈圈波纹,水里人即刻碎成虚影往外漾去。
远处山坡梨花被风卷落,盖在宋杳身上,像天上人撒的纸钱。
她放任自己片刻的软弱,指腹轻抚过池中人的眼角。
掌心包扎的伤口浸了凉水,白布边缘晕开淡红水痕。刺骨的凉意一激,收束她翻涌的情绪,只剩实打实的痛感,清清楚楚落在感知里。
无声哭过一场后,宋杳飞快拭去脸上泪痕,抖落满身零落梨花,挺直身子站起。
她抬手,吃力试着攥起拳头,白布当即被鲜血浸透。
宋杳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闷哼两句,正要转身回房,一扭头,猝不及防和不知何时立在身后的孟槐安四目相对。
那双带有疼惜与不忍的眼,她没勇气停留,只将余光徐徐扫在孟槐安紧握食盒的指间。
宋杳下意识缩回手,慌忙将渗血的手心往身后藏,勉强扯出一声干笑:“槐…槐安,这么巧,你也来散步?”
“我来看你。”孟槐安将食盒搁在桌上,向她走近,他接过宋杳身子搂在怀中,声音带着浓重的愧意,“阿杳,对不起,我…”
山崖口没说出的歉意,此刻重新落回耳畔。
宋杳鼻尖一酸,慌里慌神别开脸,直朝青石台面走去,扯开话题:“是,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她甩甩两只捆得跟萝卜似的胳膊,眼神点点桌面,“只是要辛苦槐安亲自喂我了。”
孟槐安心事重重转身,看着宋杳一副急不可耐样,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端起还冒着蒸蒸热气的碗盏,把晾温的饭菜小心送进宋杳口中。
“是你做的吗?”
孟槐安边点过头,边抬起手背替宋杳擦下嘴角饭粒,老气横秋叮嘱:“玉儿说皮肉伤,稍加调养无大碍,可若不肯好好吃饭…”
说到此,孟槐安竟蹙眉严肃起来:“那便想好也不能好。”
“这不是在吃吗?”宋杳嗔怪一句,一口接一口将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其辞道,“殿下亲手做的,果然好吃!”
孟槐安被哄得嘴角上翘,复又想起宋杳坠崖惊险遭遇,眼神转瞬晦暗下去。
“明日,我送你回江南。”
宋杳囫囵咽下饭菜,哽得呛出泪,借咳嗽间隙若无其事插了一句:“什么,岭南?啊,那是得快些喊霜降收拾行李,不过那孩子手给拽脱臼了,我还是…”
“不是岭南,江南。”
宋杳就势喝下孟槐安扇凉的茶水,瞪大双眼举起两臂,敲着脑袋恍然大悟:
“也对也对,封城没抓着嗜血莲背后的人,还闹得声势浩大。眼下你一举一动都被盯着,好不容易把朱长史打发掉,我们是该走远点。”
她歪过头真思量起来:“只是走之前我还想见见阿粟,这次多亏了她。唉,下回留个心眼,可不能再被迷晕。我特意寻玉儿要了许多药备身上,好在霜降那丫头有先见之明,武没白练。”
孟槐安截断她的絮叨,坦白直言:“我已修书宋大人。”
宋杳仍揣着明白装糊涂,若有所思道:“听媚堂姐姐说宫里出了事?还好陛下与陆大人有惊无险,眼下借爹爹人手补暗卫的缺也是好的。对了,沈将军那边怎么说?”
“阿杳,听话,回江南。”
宋杳嘴里含着的半句没说完的话,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她唇齿紧咬,磨得咯吱作响。
这种沉默让她装不下去了。
嗓间一噎,怎么也吞不下那口气,她佯怒丢下两字:
“不回。”
空气静置,宋杳偏过身,不再搭理眼前人,唯有耐不住的肩膀不争气抖动起来。
孟槐安一早料到她会如此回答,没注意她的神色,态度依旧坚定:“这是最好的…”
“我是你的累赘吗?孟槐安。”
此话出,孟槐安心一揪,眼瞅着宋杳垂下的脑袋,他迫切撕掉那些刻意冷漠的伪装,半跪下身环住她急言:
“当然不是!”
宋杳咬死下唇,可憋不住的泪还是滴滴砸在孟槐安手背。
一路走来,她从没像现在这样失态过。
还没来得及说出下半句质问,孟槐安整个身子已然贴上,搂紧她。
他用侧脸轻蹭过宋杳滚烫的热泪,视如珍宝地吻入唇间,而后托住宋杳脑袋,腰身收力,将她整个人紧紧拢在怀里不放。
待她止住抽噎后,才忏悔地频频絮语:“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再失去你。”
宋杳缩在孟槐安怀中,将头悬得更低,吸着鼻子,嗓音模糊地说:“那…”
“不走,哪也不去。”
“爹爹…”
“我再写信。”
宋杳红着的眼这才抬起,她费力从裹牢的白布中挣出几根手指,擦过孟槐安面颊的细痕。
指尖磕到疤痕浅浅的棱,昨晚崖上的绝境,仿佛就抵在指下。她指尖微颤,只虚贴着,不敢稍用力。
最终,宋杳问出心里最在意的那句:
“很疼,是不是?”
孟槐安接过她同样疤痕交加的手,爱惜地护在掌心。他眼神探进她泛红湿润的眼底,小院落梨簌簌,世间仿佛只剩眼前人。
他没答,只俯身先碰了碰她还带着伤的手背,再抬眼,不见宋杳抗拒后,视线落向她的唇。
寒柏香带着劫后余生的克制,寸寸靠近。
“砰——”
竹林假山深处不合时宜地摔出五人。
“罪过罪过,我都说了让你们别挤我!”尚无衍揉着腰冲身后四人责备。
宋杳又惊又吓,羞得躲在孟槐安身后,不知做何言语。
孟槐安起身挡住怀里人,脸阴得能吃了地上五人。
“我们,其实,什么都没看到。”裴蘅后怕地搓搓手,顺道推了尚无衍一把。
尚无衍赶忙接话:“对对对,我们根本没看到你俩在亲嘴。”
四人登时呆若木鸡,僵硬转过脖子,齐刷刷扭过头看向尚无衍。
裴蘅气得咬牙切齿拧在尚无衍大腿根,讪笑几声:“哎呀,玉儿,是玉儿这孩子寻不到宋小姐,医者关心病人嘛,在所难免、在所难免。”
眼见孟槐安脸色愈发难看,裴蘅赶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