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第二十一章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因为奔跑一片混乱，蓬松的卷发几乎要跟丛生的杂草融为一体，深埋在交错的双臂之间，隐约起伏着、颤抖着，好像能从缝隙中挤出无尽的伤怀。
祝成璆伫立片刻，心脏被似乎就在耳畔缭绕的啜泣声噬空大半。他倏忽间意识到，即便是自己认为走错了的、充满遗憾的前世，隋芯也没有在自己面前这般哭泣过。
是他弄哭的。是他自以为这般才是成熟的做法。是他想要撒手松开隋芯的好意和偏爱。
喉头传来烧灼感，青年迈步向前走去，缓缓推开了温室的门。少女蹲坐在角落，露出一点雪白色的脖颈，连哭声都像是虚弱的、仿佛会在即将到来的凛冬季节中死去的病羊。
听到推门声，隋芯警觉地抬起头，本以为先找到自己的会是郑朝盈，就算是程韶她也能冷笑着呵斥他离开，偏偏最先迎上来的是她最不想要看到的脸。
“你出去！”她现在最讨厌这张脸了，讨厌到全身发抖，一下子失去平衡向后坐去，摔得屁股痛，娇气地吃痛一声，连一双柔软的眉毛都在用力，“呃……你走！我不要看见你！”
凭什么……凭什么！明明是他先靠近的，凭什么他想抽身就抽身，随随便便把她当成物件让给别人？所以她这个人、她的感情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吗！
被祝成璆紧紧抱住的时候，隋芯试图推开他不成，扇了一巴掌也没成功阻止，于是开始拼了命地锤他的后背，声音依稀带着哭过的颤音：“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可恶！为什么你这么重，我力气这么小啊？我之前明明学过空手道的，我学过的，我要给你一个背摔……可恶！把我当做很好欺负的人了吗？我这辈子都不要跟你说一句话了！”
“对不起。对不起小芯。”祝成璆用双手顺着她的后背，“是我做错了。是我错了。不要不跟我说话。”
他现在知道道歉了，刚才就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只是坐在那里装作看不见吗？！隋芯气愤到卯足了劲举起拳头，本来想着把祝成璆锤出内伤，直接紧急送医才痛快，但在落下的时候还是收敛了力道。
她从来没有伤害过谁。也不想伤害谁。对隋芯来说，伤害别人自己只会获得加倍的负罪和痛苦。而当下紧搂住她的青年是一个非常鲜活的、背负着整个家庭的人，她做不到真的因为这个插曲坑害他。
或许是因为他的拥抱太过紧绷，几乎要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所以无暇动气，又或许是他周身的热度暖洋洋地浸泡着她，让她死性不改地觉得熨帖又舒服，隋芯冷静些许，嗓音冷下来：“你有什么错的，你只是想跟程韶搞好关系，所以才把我让给了他，你多会做人啊，错的是我，行了吧？”
“都是我的错。”祝成璆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怀里，而不是硬邦邦的地面上，“我没有把你让给他，我……我只是觉得他会对你好，不会伤害你。”
一听见这番“高论”，情绪翻涌间隋芯再次挣扎起来，一边控制不住地抽噎一边把祝成璆往外推：“你觉得你觉得你觉得！你们一个个都说‘我觉得’‘我认为’，为什么连你也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我讨厌你们，讨厌你们……我最讨厌你了！”
“对不起，对不起小芯，是我不对，我太笨了，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是我太懦弱，我太愚蠢。对不起……”
但他只能这么做，祝成璆心知肚明。就算现在不这么做，等希正卿出现，他还是得识趣地后退一步，倒不如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靠后的序列。无论他是否是个有自尊的人，无论隋芯是否认同他、和他站在一起，他们在这个体系下注定是孱弱的。
祈求这个圈子的人突然不看背景、不看种种物质条件，不如他先做改变。既然已经拥有了隋芯的感情，为什么选择既要又要，还得名声上说得过去呢？他在上流社会的定位不过是个年轻的玩意而已，隋芯愿意将他捧在手心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本就不甚快乐的隋芯为了自己去争、去辩。
所以，比起让隋芯为难，为了自己冲锋在前面，祝成璆愿意先做这个决定。
可隋芯一生气，甚至为此掉了眼泪，祝成璆的想法立马变了——还是他太年轻、也太过无能，除了不断妥协将自身无害化确实想不出别的办法。
但隋芯在这个问题上的脑回路和祝成璆不一样，她再次痛击了祝成璆的后背，力道依旧犹如刮痧：“懦弱怎么了？愚蠢怎么了？我不相信你这么有心机一个人不会狐假虎威……我又不是不让你狐假虎威……”
情绪激动下，隋芯抽噎的幅度更大了，好在没有过呼吸的征兆。
“……我很有心机吗？”祝成璆在她颈间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在隋芯心目中竟然还是一个心机boy，他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隋芯哽咽了：“你很有心机啊，你总是偷偷摸我，而且你从来不道歉。”
“……”
祝成璆岔开了话题，“我现在觉得程韶也不是良配。”他一直以为程韶和隋芯相处的时间大部分都很百依百顺，结果并不是。
岔开话题是吧，死变/态。“我才不要你来帮我判断是不是，我又不是傻子。我比你大一岁，我还比你有钱。”隋芯试图拧一把他腰上的软肉，发现同样硬邦邦，气得又一个拳头砸在他后背上，“而且你有什么资格帮我把关啊，你既不是我的家人，又不是我的朋友。你谁啊？”
说到后面，隋芯慢慢的气也消了。祝成璆那么做确实不仁义，但话又说回来，是她无法违抗母亲的偏好，男主人设崩成这样了依旧执着于走男配的剧情，她是三人关系的主导，祝成璆能做的实在有限。
而且，他是她的谁？按理来说其实什么都不是。被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家伙伤害了，她怎么会一下子情绪失控到这个地步呢？
靠着青年坚实温暖的胸膛上，隋芯很小声地嘟囔：“哼。什么都不是。你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才不要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生气呢。我一点点都不生气。没那个必要。”
粗糙的手掌覆盖住后脑勺，隋芯下意识闭上眼，柔软的触感先后晕开在唇角和眼睑上，像沉默的泪滴。
“……小芯。别这么说。”青年恳切的嗓音染上哀求的意味，“我求你了。”
这是祝成璆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他不能接受隋芯永远地将自己舍弃在一旁。
隋芯睁开眼睛，重新在他怀里靠好，声音很轻：“如果别人这么对我，我真的会从此把他们当做跟我无关紧要的人。”
她的心本就算不上有多硬，何况祝成璆是不一样的，她无法干脆利落地对待他，总是有数不尽的犹豫。
其实从在隋宅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隋芯就隐隐约约认为“这个人不一样”。她其实是不相信一见钟情的，因此一开始便将这种感受打为男主外形太靓丽的原因，毕竟是男主角，容貌出众到随便换成其他人都能对他有点意动也很正常。后面知道他是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大变/态，隋芯立马验证了“一见钟情不可靠”的结论，得意洋洋地讨厌起他。
哪怕是现在，她也依旧讨厌他。比刚开始更讨厌他了。
“你肯定不知道，我刚才差点要在房间里吐出来了。”隋芯当时真的很难过、很不可思议，她只是觉得祝成璆有肌肤饥/渴症，没想过自己竟然是可以被“谦让”的。
祝成璆用粗糙的手指将她一头凌乱的卷发梳理开来，轻声道：“对不起。”
“你必须跟我保证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祝成璆。”
“……抱歉，小芯。”青年闭上眼睛，不愿看见少女此刻的表情，和方才如出一辙。
他知道自己又绕回原点了，但他无法欺骗隋芯。他那汹涌到能够灼伤自己的独占欲会给两个人招致无穷无尽的麻烦，而他们的时间很宝贵，禁不起浪费。因为或许又有那么一天，自己会因为太过招摇被“看中”，带着新的不甘闭上眼睛，就像现在这样。
“我实在——无法向你做出保证。或许在这样的公开场合，我必须要习惯自己是你排位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