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俯仰之间
亥时末,青牛镇已经彻底歇下了。整个镇子沉在夜色里,只有镇尾那间医庐的院墙上还映着层淡淡月光。胡小七搬了张竹椅坐在院子正中,两只脚翘在石桌沿上,双手枕在脑后,仰头对着月亮眯眼,晒着月亮。
狐狸修行,白日里不好太招摇,夜里对着月光吐纳灵气,比打坐还舒服。他正吸着月华,耳尖忽然动了动,头顶传来一阵不太对劲的风声。
胡小七猛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从竹椅上弹起来,一团人影已经砸在了他面前的石桌上,跟着是稀里哗啦一阵乱响,什么东西从那人身上滚下来散了一桌。胡小七被震得椅子往后一仰,差点连人带椅翻到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稳住重心,定睛一看,白青正半跪在石桌上,一只手还揽着南星的腰,另一只手按在桌面上撑着身体。南星被他护在怀里,黑纱斗笠歪了大半,露出半张脸,显然还没从方才那阵急速降落的余韵里缓过神来,双手下意识地攥着白青的衣襟。
桌上散了一地的药材包,用桑皮纸包得方方正正,麻线扎得结实,正是白青和南星从周边镇上济世堂分号库房里顺出来的样品。纸包散在石桌各处,有几包滚到了桌沿,被胡小七眼疾手快地伸手按住,才没掉到地上。
胡小七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你们俩好好的大门不走!次次非要从天上掉下来!”他气得尾巴都炸出来了,一条红尾巴从衣摆底下钻出来甩得啪啪响,“我在这儿晒月亮晒得好好的!你俩咣当一声砸我面前!不是碎木头,就是半死不活的人!”
白青从石桌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顺手把南星也扶稳了,又抬手把南星歪掉的黑纱斗笠摘下。他扫了一眼石桌上散落的药材包,确认一包没少,才转过头来看向胡小七,“懒得走那几步了,来回跑了一整天,腿酸。”
胡小七瞪大了眼睛,“你一条蛇,你跟我说腿酸?你长腿了吗你!”
白青没理他,弯腰把散在桌上的药材包一包一包收拢起来,摞成一摞。南星也回过神来,蹲下身帮忙捡起滚到桌角的两包,轻轻拂去桑皮纸上沾的尘土。
“沈济可睡了?”白青问,继而又说道,“方才喊那一嗓子,怕是想睡也睡不成了。”
“我又没喊多大声。”
“你尾巴都炸了。”
胡小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还在气呼呼甩动的红尾巴,哼了一声收了回去,“沈济那人就算是足不出户地养病,也快知晓天下事了,你等着瞧吧,安排人没够,你俩要有新活了。”
药堂的门被人推开了,沈济披着件外衣站在门口,肩上缠着纱布的手臂小心地垂在身侧,走出门来到石桌边站定,弯腰拿起上面那包药材拆开,借着月光看了看里面当归的成色,又放在鼻端闻了闻,“果然有问题。这一批的当归和青牛镇分号那批是同一种炮制手法,连做旧的方式都一样。二叔这是把同一批货拆散了,分批换进了不同分号的库房里。”
白青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济转向南星,“南大夫,明日可能要麻烦你随我去一趟县城。”
南星愣了一下,“县城?”
“县城济世堂总号有一位周老大夫,就是上次你们在分号里见过的那位。他在医道上尤其擅治胎记瘢痕这类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皮症。”沈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今日注意到白兄手边那本医书,有几页被折了角,翻来一看,讲的正是面部胎记的外治法。我想着,白兄大约是一直在替南大夫留意这方面的门路,只是不曾开口提过。”
南星偏头看了白青一眼,白青正盯着天上的月亮看,仿佛那才是他在书上研究的东西。南星轻声对沈济道,“周老大夫那边,我和恩人去县城的时候见过一面。”
沈济点了点头,“我已经托让儿递了话,周老大夫明日会在总号坐诊。南大夫过去,不必提诊金的事,只当是帮我看一个疑难杂症的病人便好。那批货既然已经查实,吴账房便不能再留了。但要抓人,不能大张旗鼓。”
白青被他这一记轻飘飘的恭维砸得哑口片刻,“你倒是会安排。”他下巴朝南星的方向偏了偏,“南大夫的胎记,周老大夫当真能治?”
“周老大夫在这方面的造诣,整个府城找不出第二个。能不能治,能治到什么程度,要等他看过才行。”沈济道。
白青果断应下,“行,吴账房的事我来办。”他自嘲笑了声,“沈公子这般安排人的本事,确实是少东家的风范。我一个蛇妖被你使唤得明明白白,胡小七给你跑腿查账,南星给你配药换伤。你倒好,坐在家里养伤就什么都安排好了。”
沈济被他这番话说得微微一愣,“白兄过誉了,我只是......”
“我没夸你。”白青打断他,“早早结束,我们也好过我们的安生日子。”说罢,他起身回了屋。
南星也跟着站起来,“沈公子见谅,恩人用了一天的法术,很是累了。”
沈济摇了摇头,深深辑首,“是在下该劳谢南大夫和白兄,还有小七兄弟。”
南星道,“沈公子不必多礼,公子早些休息,我便先回屋了。”
院子里,胡小七还坐在竹椅上,仰着头继续晒他的月亮。沈济坐在石桌边翻着那些药材,两个人安静地对坐着。
直到胡小七在院子里晒够了月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着面前的沈济道,“我们也去睡觉吧。”
他打着呵欠回了偏房,在炕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好,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人间日子,确实比他以前在山上过的有意思多了。
白青和南星简单洗了洗,两人便上炕躺着了。南星说他累了,实则他自己的体力撑到现在已是极限,头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
白青睁着眼睛看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件事。
今日下午在朱驴镇外那片林子里,他施法把南星变成蛇的样子。那条蛇通体墨黑,不掺一丝杂色,只有蛇头靠近顶心的位置生了一小片暗紫印记。
白青当时看了很久,后又特意跟南星并肩游了一段,尾巴尖碰了碰南星的尾巴尖。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那么做,只是觉得那条墨黑小蛇游在他旁边的时候,他忽然很想碰一下它。
七百年前,他刚修炼出人形不久。
那时候他还不算真正得道,法术时灵时不灵,化形也不稳定。有时候走在山路上,走着走着尾巴就冒出来了,得赶紧蹲到草丛后面重新收回去,他便天天跑到后山那片竹林里去练化形。
那片竹林僻静,没人会去,他蹲在林间空地上反反复复地试,练了大半年,总算能保持人形走完一条山路了。
那天傍晚,他正蹲在竹林边的溪涧旁洗手,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咦,这里怎么会有一个小青蛇呢?”
白青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见一个黑衣男子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那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比他高出一个头,穿着身黑衣,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臂。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嘴角往上翘得很自然。
白青蹲在溪边,仰头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那时化出来的人形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矮矮瘦瘦的,蹲在溪边仰着脑袋的样子大概相当狼狈。
那人见他半天不说话,也不催他,只是歪了歪头,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遍他这副明显还不熟练的人形,又笑了一下,“别怕,我也是蛇。”
那人说着,右手抬起来,五指并拢,在溪水上方轻轻一划。一道墨绿灵光从他指尖溢出,落在水面上散成几道细细的光丝,转瞬便散了。
那人收起手,在溪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拍了拍旁边,“过来坐。你刚化形不久吧?看你那尾巴都还没收干净,露了一截。”
白青低头一看,果然,他方才蹲着的时候尾巴又露了出来,半截蛇尾正拖在身后的草丛里,自己都没发觉。他连忙把尾巴收回去,涨红了脸。
那人笑了一声,“我第一次化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从早到晚露着一条尾巴,走到哪里都藏不住。”
白青在溪边没敢坐过去,只是挪了半步,警惕地看着他,“你是哪里的?”
“我是竹岭那边过来的。”那人指了指东边,“那边有一片老竹林,穿过去就是我的地盘。我方才在附近巡山,闻到了妖气就过来看看。你的气息还很生,隔着一里地我才闻到。”
白青紧张起来,他刚化形不久,对年长妖怪的戒心还没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