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墨蛇潜行

偏房的门终于开了，沈让先走出来，依旧是那副眉目清冷的模样。他侧身让了让，等他兄长出来。沈济跟在他身后，面上有几分疲惫，却掩不住眼底那一层松了口气的安稳。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子里，沈济抬头看了一眼日头，意识到已经过了正午，“还未用过饭吧？”

“不必了，兄长。”沈让道，“我这便走了。”

胡小七已经从廊下挪到了石桌边，听见这话抬起头，狐眼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也没着急插嘴。白青靠着灶房的门框，手里捏着一片新削的笋片，正漫不经心地修着边，等沈济把话递过来。

沈济在他兄弟身边站定，道，“方才我与让儿将事情原委都说清楚了。二叔那边的事，让儿确实不知情，他下山是因为在观中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说我在青牛镇被妖邪所困，命在旦夕，他才一路寻来。”

“信呢？”白青问。

“我烧了。”沈让的目光正对白青，“我起初不信，但镇妖符确实起了反应，库房里那批货确实与信中所言吻合。我当时以为兄长被妖物挟持，是我没有查清前因后果，便贸然出手。”

白青道，“你把人打伤了，现在知道是误会，打算怎么办？”

沈让向胡小七拱手行了一礼，“正一道玄清观沈让，此前误伤阁下，此事是我不察。阁下的内伤若需药石调理，我愿一力承担。”

胡小七方才一直绷着的那根弦被这话拨了一下，他看了看沈让那张端得四平八稳的脸，嘴角慢慢翘起来，“你倒是比你哥会说话，行，我收下了。不过调理就不必了，我有更好的药。”

沈让的目光从胡小七身上移开，重新落在白青脸上，“关于二叔的事，兄长已经跟我说清楚了，我想知道你们能帮什么忙？”他这番话是对着白青说的，但目光扫过白青身后灶房的门帘，那门帘后面正传来切菜的声响。

白青回头看了一眼，南星还在灶房里备菜，大约是听到外面安静下来了，正竖起耳朵等动静。白青回过头来，也不绕弯子，“还真是要我们一家将你哥哥这尊大佛送到西天才罢休啊，你且说吧，要我们做什么。”

沈济接过话头，“二叔那边人赃并获的证据还差最后一环，那批被掉包的药材没有来得及全部换走，不过现下也应是流入到县城周边的镇子上了。只要我们能拿到其中一部分样品，证明这批药材和分号账册上的批次对不上，二叔就无法抵赖。但我们几个都太显眼，如果让儿去，反而会让二叔起疑。”

“你想让我去？”白青问。

沈济摇头，“我想让白兄陪南大夫去。”

白青眉头一动。

沈济道，“南大夫是青牛镇的郎中，去抓药是常事。而且南大夫认得药材的好坏。那批被掉包的药材，他看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换别人去，可能拿了假的回来还当是真的。”

灶房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南星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显然把外面的话听了个清楚。

“我去。”南星开口。

“南星......”白青刚说两个字就被截住了话头。

南星道，“恩人陪着我，有恩人在，不会有人察觉的。”

胡小七在石桌边没忍住，笑出了声，“南大夫学坏了！你都学会安排白青了！”

白青瞪了胡小七一眼，心里那点担忧被他压了下去，“行，我陪你去。”

南星点头，“好，那现在吃饭吧。”

“吃！”胡小七拄着那条好腿往灶房跑，“我早上就喝了碗粥！”

沈让看着胡小七的背影，一时没有接话。沈济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让儿，先吃饭。”沈让犹豫了下，还是跟着往灶房走了。

一行人用完饭，白青和南星便出门了。沈让坐下给胡小七看了看伤势，也起身回了县城。

胡小七拿着豆角去药堂剥，绕着沈济转了一圈，见沈济诊案在后面坐下，带着南星的黑纱斗笠，虽然换了件粗布衣裳，但往那儿一坐，确实像个正经大夫。

胡小七端详了他好一会儿，慢悠悠地开口，“你这模样，比你弟顺眼多了。”

沈济正拿起笔，准备在纸上试写几个字，“让儿只是性子冷了些。”

“冷了些？”胡小七扬声道，“你管那一刀劈下来还想把我烤熟了的叫冷了些？那是凉透了好吗！”他说得兴起，干脆放下豆角，在诊案对面那把病人坐的竹椅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你是没看见他那天晚上堵我的样子，举着个三清铃，摇得我耳朵都快聋了。”

沈济搁下笔，抬起头来看他，面上没什么恼色，“让儿从小在观里长大，不太会与人亲近。”

胡小七道，“那你多教教他，好歹先问一句你是人是妖再动手。你看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我从不轻易动粗。”

沈济笑道，“我会转告让儿的。”

胡小七后背一紧，“别！我开玩笑的！你别跟你弟说我说他坏话！”

沈济那张脸被黑纱遮去大半，只露出下颌和嘴唇，唇角正微微弯着，和南星平日里的神情竟有几分相似。

胡小七怔了一下，暗自腹诽这人戴上了南星的斗笠，怎么连笑起来都像南星了？他站起来，端起豆角往灶房走，边走边嘟囔，“这日子没法过了，一个比一个会装。”

与此同时，白青和南星已经到了县城周边朱驴镇的地界。白青驾云倒是快，南星已经习惯了这个高度，还能低头看脚下的田地。

“你打算怎么办？”白青问。

南星想了想，“明的不行那便偷呗。若我也会法力就好了，变只小虫就飞进去了。”

白青听他说完，一时没接话。忽地想到了什么，偏头来看他问了句，“我可以帮你，你会爬吗？”

南星眼底闪过一丝惊疑，“啊？什么意思？”

白青选了朱驴镇外一处僻静的林子落地，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无人之后，才转过身，身上的长衫忽然泛起一层温润青光，霎时化作一条石青大蛇。蛇身大约小臂粗细，他游到南星面前，离他不到一尺的距离停下来。

南星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把这条蛇从头到尾看了个仔细，轻声说了句“好漂亮啊。”

白青那蛇身口吐人言，“你想不想也试试？”

南星还没反应过来，白青已经从他肩上游到了他颈侧，蛇头抵在他耳后的皮肤上。一道温凉的灵力从他颈侧缓缓渗入，顺着他全身的经脉蔓延开去，那股凉意很舒服，把浑身的燥热都带走了。

南星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变轻，他想看看自己的样子，可蛇的视角和人的视角完全不同，他只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长短和弧度。

这片地好似昨夜里落了雨，他游到树根旁边一片积着浅水的落叶上，借着水面倒影看了一眼自己，水面上映出一条通体墨黑的蛇，唯有蛇头靠近顶心的地方有一小片暗紫印记，说不出的沉静好看。

南星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好一会儿，一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白青游到了他身边，也凑到那片积水前看了看水面上映出来的两条蛇。白青的蛇尾尖轻轻碰了碰南星的尾尖，“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子，觉得怎么样？"

南星试着动了动尾巴，“很轻，很凉快。”

白青转身朝林子外面的方向游去，游了两步又停下来等南星，“走吧，朱驴镇的济世堂分号在后街。”

南星跟在他身后游动，身体伏在地面上，感受着草叶擦过腹部的触感，闻着泥土和草根的气息，阳光照在脊背上暖洋洋的。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白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