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想吃那个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南星起得比平日还早,天不亮就去了几户老病号家里送药。他把药包一包一包送出去,又在每户人家门口把服药的法子细细交代了一遍,这才背着空药箱往回走。
白青换了身麻布短衣站在院门口等他,那衣裳是前几日在镇上成衣铺子里买的,灰扑扑的料子,袖口扎得紧。唯有那张脸还是太显眼,眉目冷峻,往那里一站便和麻衣短褐不太相称。他手里拎着个布口袋,里面装了今日出门要带的几包干粮,见南星远远走过来,把布口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等南星走到跟前才开口。
“都送完了?”
“送完了。”南星站定歇了口气。
两人并肩出了巷口,晨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南星的黑纱斗笠轻轻晃了一下。白青伸手替他按了按帽檐,南星偏头看了他一眼,隔着黑纱弯了弯嘴角。
白青选了县城外一处僻静的林子落地,又带着南星走了约莫两刻钟的官道,到了县城门口才混进进城的人流里。
济世堂已经开了,伙计正在门口扫地,堂内飘出煎药的苦香,几个早起的病人已经在候诊的椅子上坐着了。
门口迎客的伙计见进来人了,客客气气地问了句,“二位是看病还是抓药?”
“看病。”白青答得简短,“特意来寻周老大夫的。”
那伙计闻言笑意更深,“周老大夫在二楼诊室,今日约了人,您可是二少爷提过的那位?”
南星点头,“正是。”
伙计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木牌,递过来,“您上楼左转第二间便是,周老大夫已经等着了。”
二人接过木牌上了楼,周老大夫正坐在一张诊案后面,手里捧着一盏茶,见伙计领着人进来,便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可是少爷说的那位病家?”
南星摘下黑纱斗笠,露出了他的脸。那张脸在诊堂的光线下比在医庐里看着还要刺目些,暗紫的斑块从左半边脸的眉骨一路蔓延到下颌,又从右半边脸的颧骨铺到耳根,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周老大夫示意他在诊案前坐下,“把手伸出来,我先诊个脉。”
南星依言将手腕搁在脉枕上,周老大夫三指搭上来,闭目诊了片刻,又换了一只手。诊完之后,他让南星侧过脸去,凑近看了看胎记的纹理和边界,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几处颜色最深的地方,问他平时是否有瘙痒或灼热感。
“偶尔会发痒,尤其是换季的时候。”南星如实答了。
周老大夫点了点头,坐回诊案开始写方子,“你这胎记是先天禀赋所致,但你这几年日晒不少,胎记边缘的色素有些扩散。我先开三副药,内服调理气血,再配一罐外敷的膏药。内服半个月,外敷隔日用。半个月后你再来复诊,我看看效果。”
他写完方子,又详细叮嘱了用法用量,末了抬起头来看着南星,“胎记许是不能褪尽,但先用一些,颜色淡些也是好的,边缘也比现在平滑。你年纪轻,气血还在往上升,这个时节调理正是时候。”
南星双手接过方子,郑重地道了声谢。周老大夫摆了摆手,说今日的药直接去前堂抓就好,又看了一眼白青,“这位是陪你家来的?”
“是。”白青执手行礼道,“老大夫费心了。”
周老大夫捻了捻胡须,“公子仪貌不凡,瞧这神清气爽之姿,莫不是和二少爷一般的修行之人,不知公子体寒之症可好些了?”
南星白青对视一眼,周老大夫也不揶揄,对着南星道,“我记得这黑纱斗笠,自是不会忘了那特有体寒之症的公子。”
白青道,“劳老大夫挂心,在下的体寒之症好多了。”
周老大夫眼里闪过一丝光,“如此也是幸事一桩,去抓药吧。我记得这位病家也是个大夫,留下同老夫说说话吧。”
白青便道,“那便在这边等一会儿,我去前堂把药抓了。”
南星自是依言而行,老老实实坐在同周老大夫聊了起来,左不过都是些这些年行医治病的事,倒是丝毫不见提及沈济之事。
白青下了楼,前堂比方才进来时已是热闹了起来。白青的目光越过排队的人群,落在柜台后面那个正低着头拨算盘的人身上。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头发束冠,面色微黄,颊边生了几颗零星的褐斑,眼下两道深深的法令纹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老相。他拨算盘的手指很稳,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墨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端正。
这人不显山不露水,看着就是个本本分分的老账房,天生就该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的人。
白青正看着,余光忽扫见个人影从后堂侧门那边闪了出来。他偏头一看,那人穿着身黛青暗纹锦袍,腰间系着条月白丝绦,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青玉佩。头发束得端正,用一支白玉簪别着,整个人往那儿一站,通身的贵气跟这间药堂里来来往往的布衣百姓格格不入。
白青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三息,才把这人跟他昨儿个在医庐偏房里见过的那个灰袍道士联系起来。
沈让今日竟换了这身打扮,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副溜光水滑的模样倒是确实比他穿那身破道袍顺眼多了,也更衬他。
沈让装作没注意到白青,他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向柜台,对正在拨算盘的吴账房说了几句话。距离隔得不近,周围又有抓药客人嘈杂的交谈声,白青听不太清沈让说了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吴账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沈让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回身时才看了眼白青。
轮到白青时,他把周老大夫开的方子递上去,伙计接过来看了一眼,转身去药柜前抓药。白青站在柜台前等着,眼睛扫过柜台上的账本,又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吴账房。
吴账房正埋头在一本厚账册里,白青摸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柜台上,银子落在乌木台面上的响让吴账房停下笔来。
吴账房先是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又顺着银子看向白青,问了句,“这位客官是要结帐,可抓好药了?”
白青把周老大夫的方子往前推了推,“来抓药的。方才在二楼给内人瞧了病,周老大夫开的方子。我家内人的胎记从小便有,这些年看了不少大夫,都说治不了。前些日子听人说县城的济世堂有位周老大夫,专治这种皮外科的症候,我便带着人来了。”
吴账房接过药方,“周老大夫确实擅治此道。”
“我家内人对这胎记心病太重了,”白青继续道,“若是能治得好,多少银子我都愿意出。方才诊金已经付了,药钱另算。”他说着,从袖子里又摸出一锭十两银子,搁在第一锭旁边,轻轻往前推了推,“这是额外给账房的,还望您多费些心,看好了我的药,别让人抓错了成色和份量。”
吴账房自是听着白青的话不自觉紧张了些,又抬起来看了白青一眼。他这回打量白青的时间比方才长了一些,从白青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麻布短褐,看到脚上那双沾了灰的旧布鞋,再看到白青那张眉目凌厉却笑得一脸根本不算憨厚的脸。
一个乡下人一出手便是二十两银子,这实在是有些多了。
“客官放心,济世堂抓药,每味药都要过秤三次,绝不会短了客官的份量。”吴账房伸手去接。
白青感觉这吴账房似是摸了下自己的手,笑意凝了会儿,又憨笑着点了点头,“那便好,那便好。我家内人有这毛病,心里头苦了二十多年,只要能好,银子不是问题。”
白青这才打量了下吴账房的眼光,总感觉他瞧着自己的眼神似是有些猥亵。他跑去柜台前等着药抓齐,又侧头看了眼,发现这吴账房还在瞧着他。索性伙计手脚麻利,没过多久便用桑皮纸把药包好,再用麻线扎成工工整整的四方形。白青接过药包,道了声谢,便上楼去找了南星。
南星正和周老大夫说得有声有色,面上还挂着笑。白青心想这小大夫也是想这样于日光之下,不必遮着那沉头地斗笠,他扬声喊了句,“药抓好了,走吧。”
南星赶忙起身告别,又戴上了那斗笠。白青自是也和周老大夫行了告辞的礼。
两人出了济世堂的门,白青还在盘算吴账房的事。他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着街面,辨认哪家酒楼看起来像个能坐下说话的地方,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南星说着,“一会儿找个带间的酒楼,你把药拆开看看成色,只要他调了包,沈济就有了实证。账册上登记的药材批号和病人实际拿到的药材不符。到时候就算他不承认掉包了总号的货,也抵赖不了他私吞药费以次充好的罪名......”
话说了一半,白青觉得不太对劲,身后没跟上脚步声。他停下来回头一看,南星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白青顺着他的方向扫了一眼,街对面是一栋两层楼的食肆,挂着块黑漆招牌,写着“聚香楼”三个金字。
门口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桂花,隐约跑堂的伙计正端着托盘穿梭其间,还有一股浓郁的酱香从门帘缝隙里飘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白青又看了一眼那块招牌,他等了两息,见南星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