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道人
等在萧王府内的不是贺之寻,而是太医院中另一位有些资历的李闵。
裴玉容跨进雅言堂只顾着将夏宝如先安置在床,而后才转过脸瞧见那李太医。
那李太医堪堪见过他几次。同旁的下人一样,李太医拎着药箱正战兢兢地立在一侧。明明乌发上已经染了白丝,再过些年就是可以告老还乡颐养天年的岁数,现在却像只在寒风中直打哆嗦的鸟。
李闵觉察到这位“盛名之下”的萧王分了个眼神给他,当即毕恭毕敬地行礼问安。
裴玉容没叫他起来,只皱着眉头质问那专门请贺太医的小厮。
“怎么回事?”
小厮低着头惶恐不安:“回殿下,小的到太医院时只有李太医当值,贺太医他被陛下派去为柔婕妤看诊了。”
裴玉容听完小厮的回话脸上神情骤然变冷,但他也无暇顾及左右。
“李太医,还不上前为王妃诊治。”
被提及姓名的李闵猛地抬头,强颜道:“下官知错。”
由月白和风清将夏宝如手腕置于脉枕上,李太医又在上覆了层薄纱,口中低声请罪:“王妃殿下,请容下官失礼了。”
李太医三脂指腹轻轻搭在夏宝如手腕桡动脉处垂眸凝神。
他手指先是按了几下,随即开始小幅度滑动,仿佛在探寻什么。
雅言堂内静得可怖,月白和风清不时向李太医投来乞求的目光,更多时候还是将视线凝在夏宝如那张安睡无话的脸上。落雁就守在床尾,两只手紧攥于胸前试图缓解不安的情绪。
李太医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似是不解般手指接着左右移动指腹。
手底下所感觉到的脉相终于印证了心中所想,李太医却不由得愣在原地。
“李太医,为王妃诊脉都敢神游去天宫赴那蟠桃宴,本王看你真是越发会当差了。”裴玉容冷声将李闵游移的思绪拉回眼前,后者收回手步履沉重地站起身。
裴玉容见李闵迟缓的动作,脸上模样犹如一谭毫无生气的死水。
与前头不同,李闵不是在害怕他。
裴玉容的心骤然发紧,夏宝如究竟怎么了?
“李闵,你如果不想要舌头,本王倒是可以祝你一臂之力。”
李太医被裴玉容这一声呵斥吓得身子一抖,他思虑再三,家中还有儿子儿媳照顾妻子,他就算今天命丧于此也少了些牵挂。
“回殿下话,王妃脉搏极其微弱,时有时无……”李太医呼了口气,而后径自跪倒在裴玉容身前一鼓作气补充剩下来的半句:“请殿下节哀,王妃薨逝了……”
月白等人听清李太医的话当场惊叫出声,后者身子紧贴地面,却还是控制不住身体直发抖。雅言堂采光好,四季都是温暖如春。眼下却比深山幽暗的帘洞还要寒上几分。
“李闵,你老糊涂了吧,公然诅咒王妃,给你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裴玉容话语中没有愤怒,平静得十分诡异。
“殿下请节哀,下官所言句句属实……”李闵脑门依然紧贴地面,没有人愿意看见报丧的鸟儿,何况是眼前这位。
李闵感觉到裴玉容的一方衣角从他头顶上方略过。
月白等人见萧王殿下过来,忙散至两边让出床边的位置。裴玉容的一只大手轻轻覆上夏宝如的手,表面仿佛一层暗夜里凝结的冰霜。
“寒江!”裴玉容说罢,视线依然紧紧黏在夏宝如那平静的“睡颜”上。
寒江推门行礼道:“属下但听殿下吩咐。”
裴玉容摘下随身鱼符而后交到寒江手中吩咐道:“把贺之寻找来。”
寒江头一次显得犹豫,“若是贺太医……”
“我不管宫里头要多几公主几皇子的,你只管把贺之寻找来。”裴玉容眸中敛着寒光,寒江只得领命下去。
寒江关门离去,雅言堂又是一阵无边的寂静。
月白几人立在帷帐周围眼眶泛红却不敢出声,李闵还是跪在远处,纵使他再怎么佯装,这种脑袋上头吊着砍刀时时担心丧命的感觉还真是难捱。
裴玉容无声地握住夏宝如冰凉的一只手,心里想着平日里最喜欢活蹦乱跳的人,手掌心居然比他这样死气沉沉的人还要冷。往后到了冬日可不是要时时刻刻黏在他怀里才能安然过冬。
他摩挲着夏宝如纤细的手指,拇指和食指指腹处有一层薄茧。
裴玉容其实有些不懂,夏宝如想要多少钱直接从库房支取就行了,何必要劳心劳力开什么铺子?可她对此倾注了不少心血,又像个小牛一般充满干劲,看到她这样,裴玉容只会打心底支持她。
裴玉容视线移至夏宝如脸上。初见时因为夏府苛待,个头不高脸上也没肉,眼圈底下还有层淡淡的乌青。但在王府里有他的关心与照拂,她不仅面上白皙红润,脸颊两边还多了一些肉。
平日里夏宝如爱笑,两只眼睛总弯成月牙的形状;又密又长的黑色睫羽忽闪忽闪,又像是天上明星。一双眉毛生得秀气,夏宝如却是个活泼调皮的性子,但也不叫人觉得突兀。
裴玉容拂过她的唇瓣,指腹好似扎进千万根针。那总是冒出甜言蜜语的嘴唇,骤然失去了体温。
脸颊两边的红润在肉眼可见的失去光泽,好像明珠被淹在暗无天日的沙尘中。
裴玉容两只手慌乱地贴在夏宝如的面颊上,杯水车薪地为她身体渡上自己的热量。他掌心内的热度迅速退去,面颊与掌心都化身为腊月里头的一阵寒风叫温暖支离破碎。
月白三人靠在一起掩面抽泣,李太医跪地双腿麻木,心下也到了承受阈值,颤巍巍地直起身跪坐在地。
雅言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裴玉容轻柔地在夏宝如冰凉的额间落下一吻,仿佛外头的喧闹声只是幻觉。
落雁大着胆子上前几步推开门想查看是否为寒江请来了贺太医,可雅言堂外唯有几个小厮正将一位道人包围在正中间。
她上下打量那女子,头戴莲花宝冠,上褐下裙外罩帔。那双淡漠无光的眼瞳似远似近,仿佛一眼便能穿透人心。
“仙姑请勿再往前走了,这里头正是我家主人的住所。”其中一个小厮好言相劝,落雁听罢便知道方才的动响与眼前这位仙风道骨的仙姑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