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第 93 章

霍诠一步步走进幽暗潮湿的监牢，霉味混着牢中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走到关着沈丝琦的牢室前站定，负手而立，玄色锦袍在长明灯的映照下发出冷硬的光泽，他隔着栏杆垂眸看向牢内之人：“听说你要见我，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闻言，沈丝琦缓缓抬起头来，往日精致的容颜早已憔悴不堪，鬓发散乱。

昔日不可一世的沈家嫡女，一朝跌落云端，身心备受折磨，她望着监牢外她曾经钦慕的男人，声音沙哑的质问道：“沈家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般赶尽杀绝？”

闻言，霍诠勾起一抹冷笑，平静的开口：“沈小姐此话未免有失偏颇。沈文林贪赃枉法，证据确凿，由大理寺依律审结判罪，此事与本督何干？”

“贪赃枉法？”沈丝琦咬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诮，“霍大人，我父亲为官数十载，虽算不上清正廉明，但也罪不至此。你何苦为了姐姐的出逃，拿我们撒气？”

霍诠面色不动，只淡淡道：“沈小姐若觉得大理寺的判词有冤，尽可去写状子递上去。本督既掌着天下兵权，便只管拿人，不管审案。”

时机未到，他自然不会告诉她，这一切的缘由皆是因为她的父亲沈文林。

当年沈文林身为霍家的家仆，却背主求荣，是霍家灭门惨案的帮凶。

他当初给沈云姒做身份，将她安排成沈文林的女儿，一方面是给沈云姒一个上得了台面的身份，另一方面也是想利用这层关系，方便暗中追查沈文林当年的所作所为。

原本，若是沈文林安分守己，或许还能多让他苟活几日，可他却倒戈于太子，妄图借东宫之势脱离他的掌控，那便更留不得了。

沈丝琦自是不信他这一套说辞，她定定地看着霍诠，只道：“你如此行事，你就不怕连累到姐姐？”

“连累？”霍诠眉梢微动，语气更冷了几分，“此事不劳沈小姐费心，本督自会帮她安排好一切。”

“安排好一切？”沈丝琦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她扶着铁栏站起身来，“然后让她继续做你的外室吗？”

闻言，霍诠眼中的寒意更甚：“沈小姐，注意你说话的分寸。”

“分寸？”沈丝琦冷笑，“我沈家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要什么分寸？”

“只是，时至今日，我依然想不通，明明都是沈家的女儿，你的眼中为什么只看得到她，看不到我？”沈丝琦又问。

霍诠看向她，冷笑着：“你，凭什么同她相提并论？”

沈丝琦听罢，唇角扯出一抹凄苦的笑容：“是啊，我凭什么。她是你心尖上的人，我算什么？我不过是沈家嫡女罢了。”

是啊，沈家嫡女，以前她总是在沈云姒面前如此炫耀，可如今沈家获罪，她连这副空壳都没有了。

她抬眸，目光直直的看向霍诠，“可霍诠，你今日这样对我沈家，他日她若知道了，你就不怕她会因此恨你？”

闻言，霍诠轻笑一声，“此事，沈小姐多虑了，要是知晓本督这样做了，她只会比本督更开心。”

随后，霍诠不耐的又问道：“你今日到底有什么话要同本督说？本督事物繁忙，没有功夫再此与你耗着。”

沈丝琦怔怔的凝望他片刻，苦笑一声：“你真狠。”

“多谢夸赞。”霍诠淡淡道。

“不过......”沈丝琦忽然冷笑起来，扶着栏杆的手慢慢收紧，“你拿我们出气有什么用，你现在还不是找不到她？”

她向前微微倾身，咬着垂同霍诠道，“是你亲手把她逼走的，霍诠。你机关算尽，到头来连她一根头发都摸不着。我诅咒你，永失所爱，一声求而不得。”

闻言，霍诠的目光沉了下来，真是浪费时间，她果然什么线索也没有，既如此，他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他转身就走，走出两步，他又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沈小姐还是省些力气，想想怎么在流放的路上活下去。”

说完，便抬步离开。

身后传来沈丝琦的笑声，在潮湿的牢道里回荡，尖锐又凄凉。

身在江南的沈云姒，自是不知道这些事情。

她也是直到正月十五过后，才从吴越泽的口中，听说了沈文林一家被判流放的消息。

彼时，她正在给小宝做桂花糕。听到消息，手里揉面的动作停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瞬。

那一刻，她只觉得京城的这些旧事，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吴越泽站在灶房外，隔着一层薄薄的烟气，望着她单薄的背影，问道：“沈姑娘，认识他们？”

沈云姒回过神来，继续揉面，平静的开口：“略有所闻。”

她顿了顿，又轻声问，“大人可知，辛姨娘……我是说沈文林的那位妾室，她如何了？”

吴越泽回答道：“听闻已经和离了，没在流放之列。”

沈云姒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嘴上只道：“那就好。她是个苦命人，但愿往后能安生过日子。”

吴越泽静静的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沈姑娘，你与京城的羁绊，远比我想象的要深。”

眼见着小宝身体已经养好了，过完正月以后，沈云姒便开始张罗着给小宝找私塾。

从前为了躲避霍诠，只能请先生来家中授课，没能让小宝去读私塾，以至于他都没能有同龄的玩伴，沈云姒心里一直很是愧疚。

如今既然有了机会，她只希望小宝可以过上寻常孩童的日子，入塾读书，去结交玩伴，也不至于总是困在家中，孤孤单单的。

只是她连看了几家，却始终觉得不尽人意。

吴越泽通过吴老夫人知晓了这件事情，便主动找上门来。

“沈姑娘可是在为小宝的私塾发愁？”吴越泽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提着两包点心，“家母同我说，你连日跑了好几处，都未能寻到合意的。”

沈云姒迎他入院，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是些琐事，怎好劳烦大人挂心。”

“这可不是琐事。”吴越泽正色道，“孩子读书那是头等大事，选错了私塾，耽误的便是数年光阴。我在此地任职，城中几处私塾的根底，我还算清楚。城南有家拜兴私塾，授课的李老先生为人正直，门下出过不少有才学的弟子，只是他收学生很是挑剔，若沈姑娘愿意，我可替你去说项。”

沈云姒眼中一亮，连忙道：“那自然再好不过，只是……会不会太麻烦大人了？”

吴越泽笑道：“身为此地的父母官，为民解忧，本就是分内之事。况且......”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小宝这孩子聪慧懂事，我也很是喜欢。”

沈云姒看了他一眼，而后低眉浅浅一笑：“那就有劳大人了。”

最终在吴越泽的帮助下，小宝成功的入学拜兴私塾。

给小宝办理入学的那日，吴越泽同老先生躬身行礼，恳切的嘱托，拜托老先生日后一定要多多照拂小宝。

李老先生手抚着花白长须，缓缓点头：“吴大人所托，老夫自当尽心。只是......”老先生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小宝，又看了看沈云姒，“不知这孩子根基如何？可曾启蒙？”

沈云姒连忙上前回话：“回老先生的话，从前家中请过先生开蒙，《三字经》《千字文》都已读过，字也认得一些，只是他从未进过私塾，初来或许比旁人要适应得慢一些，还望老先生多包容。”

李老先生颔首：“这倒不要紧，读书的孩子沉得住气是好事。入塾之后，慢慢适应就好。”

随后，他垂首看向一旁的小宝，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宝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回先生，我叫小宝。”

“小宝是乳名吧？大名呢？”

听见这话，沈云姒怔了一下，往事猝不及防涌上心头。还记得那时，她同霍诠说起小宝大名之时，霍诠还在畅想着未来，幻想着，他们还会有一儿一女。

“沈姑娘？”吴越泽见她出神，连忙低声提醒，“李老先生正问你话。”

沈云姒闻言，猛地回过神来，回道：“沈景曜，景色的景，日曜的曜。”

李老先生抚须而笑：“好名字，取光华灿烂之意。那便这样说定了，明日便可以来入学了。”

沈云姒闻言，赶忙躬身感谢：“多谢老先生。”

辞别老先生，沈云姒看向一旁的吴越泽，满怀感激：“今日多谢大人了。若无大人从中引荐，小宝怕是难入这么好的私塾。”

吴越泽摆摆手，语气温和：“沈姑娘不必客气，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话不是这么说。”沈云姒轻声，“大人帮了我们母子太多了，我心里都记着，改日必定重谢。”

行至路口，沈云姒本想等着董叔驾车来接，吴越泽却开口，说自己是乘车来的，正好要回家一趟，可少捎他们母子一程。

“这怎么好叨扰大人。”沈云姒连忙推辞，“董叔很快便到，大人先行回去便是。”

“董叔从府上过来尚有一段路程，此刻风凉，小宝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吴越泽低头看向小宝，笑意温润，“上来吧，反正是顺路，沈姑娘不必拘谨。”

沈云姒还要推辞，小宝却仰起小脸，揉了揉眼睛小声道：“娘亲，小宝有些困了。”

闻言，吴越泽朗声一笑：“你看，孩子可比你爽快。”

几番推让之后，沈云姒终究不好再拒，只得带着小宝登上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