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 23 章
关营的号角刚过了余韵,营中的喧嚣便像退潮一样散了大半。辎重车停在甬道两侧,车辕上盖着油布,露出底下木箱棱角的黑影。几个兵卒扛着最后一趟草料从岔路口跑过,靴底踩起的灰尘在暮光中浮了一层又落下。
赵澜从马厩出来,沿着西北角的甬道往自己帐子的方向走。空气里的暑气消退了不少,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凉意。她走得不快,手指还残留着马蹄油的粗涩触感,随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也没全擦干净。
前方甬道拐角处有一盏灯笼挂在帐篷的撑杆上,油火昏黄,照出一小圈摇摇晃晃的光。
顾铮就站在那圈光的边沿。
他靠在辎重车的车辕上,姿态闲适得像是碰巧路过此地歇了一歇。身上穿着一件月白的薄衫,领口扣得整齐,下摆垂在膝弯处,干净得不像是在军营里待了一整天的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有打开,只用扇骨的尖端轻轻点着自己的掌心。
灯笼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俊美深刻的轮廓照得明暗分明。他看见赵澜走过来,微微侧了侧头,唇角便弯了起来。
“赵护军。”
赵澜的脚步顿了一拍。
不是迟疑,只是调整了节奏。她扫了一眼顾铮靠着的位置,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甬道走向。这条路是从马厩回她帐子的必经之路,顾铮的帐在中军偏左,和这个方向没有半点关系。
“顾左帅好雅兴,”赵澜停下来,朝他微微扬了扬下巴,“关营号角都响过了,在这儿吹晚风?”
“等你。”
顾铮答得坦然,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他把折扇别回腰间,从车辕上直起身来,朝赵澜走近了两步。暮色里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被灯笼光一照,瞳孔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一块打磨过的暖玉。
“白天替你牵了一趟马,被咬了一口,”他扯了扯嘴角,“总得讨个说法。”
赵澜噗地笑了出来。
“这账该找小春算,顾左帅是打算让我替一匹马赔不是?”
“马不会赔不是。”顾铮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不快的情绪,甚至带着笑意,“所以只好找它的主人了。”
赵澜歪了歪头打量他,一双眼睛在昏黄的灯火下亮得干净。她觉得好笑,又觉得这话不能按表面意思接。顾铮这个人,越是随意的时候,越是在看你怎么应。
“那顾左帅想怎么赔?”她索性反问回去,把球踢了回来。
顾铮似乎没料到她这么接,眉尾微微挑了一下,随即那点意外便沉进了惯常的笑意底下。
“陪我走段路,聊两句话。”他偏了偏头,示意前方的甬道,“你帐子往这边走,我正好顺路。”
他帐子不在这个方向。
赵澜心里清楚,面上却半分不露。她抬脚跟上他的步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甬道深处。灯笼的光被甩在身后,前方只剩帐篷缝隙里漏出来的零星火光和天边最后一抹灰蓝的暮色。
“你今天和问松打了一架,是吗。“”顾铮率先开了口,声音不高,步子不快,一副闲庭信步的从容,“感想如何?”
“长见识。”赵澜答得简短。
“长什么见识?”
“原来他不是只会发脾气。”
顾铮笑了一声。那声笑不大,含在喉咙里的,像是被什么逗到了但又不打算真的放出来。
“他认你了?”
赵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里把“认”这个字重新咀嚼了一遍。
“说不上认不认,”她斟酌着开口,“至少不排斥了。”
“那就够了。”顾铮的语调忽然淡了下来,听不清楚情绪,“徐问松这人,排斥和接纳之间没有中间地带。他要是今天没动手,你在右营待上一年也不过是个挂名的护军。他动了手,又没把你打回青江府去,那就是过了他心里那道坎。”
赵澜忽然觉得有些意思。
“顾将军对徐右帅倒是了解。”
“共事五年了。“顾铮偏过头来,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沉沉的,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似笑非笑,“他这人简单,简单到有时候我甚至有点羡慕。想打就打,想骂就骂,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掀桌子,从来不用费心思去猜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这话说得轻巧,落进赵澜耳朵里却有些重。
他不是在夸徐劲。他是在说自己。
一个需要“费心思猜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和一个随心所欲的人之间的距离,不只是简单和复杂的区别。
赵澜没顺着这条线往下接。她换了个话头:“今天中军帐议事的时候,顾将军不在。”
“嗯。”
“江先生说你知道秦王来信的事。”
“知道。”
“那你了解你父亲的用意吗?”
这话问得直。顾铮的脚步没有变化,步幅没有变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化。但赵澜注意到他别在腰间的那把折扇被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扇坠的穗子晃了两晃。
“你想听真话还是场面话?”
“顾左帅什么时候说过场面话?”
顾铮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面对赵澜,昏暗的天色把那双眼睛衬得幽深而冷硬,像某种食肉动物一般,天生带着猎食者的冷光。
“我父亲是一个非常正直的人,或许你无法理解,但事实确是如此。他想要的一切都会做得名正言顺,叫人至少明面上挑不出半点错处。当共议的架子搭起来之后,他会在河洲提出一件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事。”
赵澜站在他对面,夜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什么事?”
“推举联军盟主。”
顾铮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像是在揭露什么秘密,倒像是在念一行已经写好了的词。
“不设统帅,各领本部,看着是公平,实际上联军到了河洲连号令都不统一,仗怎么打?他只要在会盟桌上把这个问题抛出来,所有人都得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