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 22 章
赵澜回到自己帐中时,青雀显然没想到方才还利利索索出门的人,怎么会是这么一副尊容回来。
见她浑身泥沙水渍地掀帘进来,青雀先是愣了一愣,随即什么也没问,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转身去绞热巾子。赵澜扯掉靴子,靴筒里倒出来小半捧沙。她歪了歪头看了一眼,又把靴子倒过来磕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还有没有存货。
“公子,脖子。”青雀拧着巾子走过来时瞥见了她领口下那道红印,声音压得又低又快。
赵澜摸了一下,没太在意:“擦伤,不碍事。”
青雀没再追问,只是在替她擦拭颈侧的时候手上轻了又轻。赵澜换好一身干净的青灰骑装,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束紧,对着铜镜拢了两把鬓角。镜中的脸被河水泡过又被日头晒过,两颊泛着薄红,倒比平日多了几分血色。
她在案前坐下来,把江遇给的那卷布帛展开铺在桌面上。
细麻纸上的字迹工整清瘦,一望便知是江遇亲手抄录。沿途各州县的驻军数目、驻将姓名、兵力构成按地理方位从北往南依次排列,旁边对应着近三月的粮价波动,以小字标注涨跌百分比和原因推测。赵澜一列一列地看下去,看到汾水以南的陈留郡时手指顿了一下。
陈留郡的粮价在过去两个月里涨了近四成,但驻军反而缩编了一千二百人。旁边江遇批了两个字:“待查。”
粮贵兵减,要么是粮被截留了,要么是兵被抽调走了。不管是哪种,都说明这段路不太平。
她拿起案上的炭笔,在陈留郡的条目旁画了一个小圈。又往下看了两行,太行陉附近的壶关县也有类似的异常,粮价平稳但驻军人数空白,连驻将的名字都没有填。
“青雀,把我行囊里那本舆图册拿过来。”
青雀翻了一阵,从箱笼底下摸出一册绢面装订的舆图,递到她手上。赵澜翻到太行陉那一页,和布帛上的标注对照着看。壶关县扼守太行陉东口,是从北道进入河东郡的必经之路。驻军数据空白,意味着要么此地已经弃守,要么江遇的情报来源在这一段出了断层。
她把这两处都用炭笔圈了出来,然后把布帛卷好,和行军序列文书叠在一起压在枕边。
帐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帐布缝隙里切进来的角度变低,在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黄色光带。远处传来号角声,短促两响,是各营归队集合的信号。
赵澜站起身,把靴子蹬好。
“药。”青雀端着药碗挡在她面前。
赵澜看了一眼碗里那团黑乎乎的药丸,皱了下眉,伸手拈起来一口吞了。青雀又递上温水,她就着水咽下去,喉头动了两下,没什么表情。
“今晚不用等我,整理好你先回帐睡。”她朝青雀摆了摆手,掀帘出了帐。
右营马厩在大营西北角,连着三排敞棚,每排容纳六十匹马。赵澜走到近前的时候,已经有二十来个兵卒在棚下忙活了。有人牵马出栏,有人蹲在地上检查蹄铁,有人扛着草料从后头的料场走过来。空气里全是马粪、干草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浓得发闷。
徐劲站在第二排棚头的横木前,一只脚踩在矮凳上,手里攥着一根粗短的皮鞭,正和身旁的刘庆说着什么。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褐骑装,发也束得齐整,看上去比白天在河滩上体面了不少。
刘庆手里托着一块薄木板,上头钉了一叠纸,纸面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赵澜走近时听见刘庆在念:“”第三哨甲什伍长马,左前蹄铁松动,今早已重新钉过。第五哨乙什的驮马掉膘严重,连日来不肯吃料,怀疑是水土不服……”
“掉膘那匹我看过了,不是水土不服,是牙口出了毛病。”徐劲打断他,“让马医再去瞧一遍,牙坏了换不了,就把它留在营里,另从备马里调一匹顶上。拔营前必须定下来,别到半道上出岔子。”
刘庆应了一声,飞快地在纸上记了两笔。
赵澜走到徐劲侧后方站定。徐劲没回头,但显然知道她来了,因为他的声音稍稍偏了个方向:“来了就别杵着,跟上。”
他从横木上直起身,把皮鞭往腰间一别,大步朝第一排棚子走去。赵澜跟上他的步子,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马棚。棚下光线昏暗,每隔两个马位挂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
徐劲走到第一匹马前站定,伸手拍了拍马颈,那马认得他,安分地低下头。他蹲下去捏了捏马的前腿腕关节,又抬起蹄子翻过来看了看蹄底。
“你过来。”他朝赵澜抬了抬下巴。
赵澜蹲到他旁边。
“看这个蹄底。”徐劲用拇指按住蹄叉旁边一块发黑的区域,“这匹马的蹄叉偏软,入秋之后容易积湿腐烂。行军途中要是走水路,上了船再下来,蹄子在船板上泡一天,下船时踩硬地就容易裂。这种马过渡口之前得提前给蹄底刷桐油,上岸之后先在软地上遛半个时辰再上硬路。”
赵澜看着他粗糙的拇指按在蹄底那块黑斑上,力道不重不轻。
“你怎么看出来蹄叉偏软的?”
“捏一下就知道。”徐劲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硬蹄叉按下去不变形,软蹄叉一按一个印。你自己试。”
赵澜伸手按了按。指腹下的触感确实和她以前摸小春蹄子时不同,偏软,带着一点弹性。
徐劲没等她多琢磨,已经走到下一匹马前。赵澜跟着他从第一排走到第三排,一匹一匹地看过去。徐劲检查的速度不慢,但每一匹马他都摸到了关键的地方:腕关节、飞节、背脊、蹄铁、口衔磨损。有些马他只看一眼就过了,有些他会停下来多摸两把,偶尔蹲下去仔细翻看蹄底或扒开嘴检查牙口。
他认得每一匹马。
赵澜在第二排走到一半的时候意识到了这件事。不是那种笼统的“知道有多少匹”,而是真的认得。哪匹马的蹄子有旧疾,哪匹马的背上有伤,哪匹马容易受惊,他张口就来,不需要看刘庆手里那块木板上的记录。
六千重骑,战马并上驮马,足有近万匹。右营的马不可能每一匹他都亲手摸过,但至少他手底下几个哨的战马状态,他是真的装在脑子里的。
“这匹,叫骑手来瞧。”徐劲走到第三排尾端时忽然停住,声音沉了下来。
赵澜看过去。那是一匹深栗色的高头大马,毛色油亮,乍看精神头十足。但徐劲蹲在它左后腿旁边,一只手托着它的飞节,另一只手缓缓屈伸了两下。马的后腿在弯曲到某个角度时微微颤了一下,不明显,但徐劲的手掌感觉到了。
“飞节有暗伤。”他站起来,拍了拍马臀,语气平淡,“短途看不出来,长途负重跑到第三天就得瘸。让骑手换一匹,尽快熟悉着,这匹留下。”
跟在后头的兵卒应声去办。
赵澜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那匹深栗马被牵走的背影,又看了看徐劲。他已经在往回走了,皮鞭从腰间抽出来,随手在腿侧甩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惊得隔壁栏里的马打了个响鼻。
“徐右帅。”
徐劲脚步没停:“嗯。”
“你多久检一次马?”
“五天一轮,逢战前加一次。”他扭了下头,看她的表情,“怎么了。”
赵澜摇了摇头。她想说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后换了个说法:“我以前只知道养马、骑马、给马披甲,没见过这样查的。”
徐劲嗤了一声,把皮鞭往肩上一搭:“马比人金贵。人伤了还能忍着走两步,马伤了就是趴窝,趴窝了骑手就是步兵,步兵在阵上就是送死的。”
他说得随意,像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刘庆小跑着追上来,把木板递到徐劲面前:“右帅,今日检出的问题马一共七匹,三匹蹄铁需要重钉,两匹需要换鞍,一匹掉膘待诊,一匹飞节暗伤调换。褚峰那边传话说备马还有十二匹可调,够用。”
徐劲接过木板,低头看了一眼。赵澜注意到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字上,而是扫了一遍刘庆用朱笔画的标记和圈。数字和名字他大概是看不懂的,但标记的位置和数量他一眼就数清了。
“行。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