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2.逐影

蓄水池广阔幽深，经年不流通的死水泛着暗沉墨绿，薄薄一层浮萍铺展在水面，微风拂过，只掀起细碎波纹。水底堆积着楼宇废弃时遗留的钢筋、断砖与碎石，淤泥厚软，只要稍稍搅动，大片浑浊泥雾便会弥散开来，吞噬所有视线。

余青良方才艰难游上岸，冰冷的污水浸透全身衣衫，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滑落，胸腔依旧残留着潜水过后沉闷的窒息感。方才水下撞见小松猩红眼瞳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反复回放，挥之不去。岸边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水面那枚插着火矢、缓缓漂浮的古老颅骨之上，低声议论不断，每个人心底都笼罩着一层难以驱散的惊疑。

异国古籍清清楚楚记载，焚源烈火足以根除小松这一族异族。许无意依据这份情报布置偷袭，本以为一支火矢命中要害，便能一锤定音。谁也不曾料到，小松肉身承受重创，本源遭到灼烧，却依旧没有彻底消亡，火矢更是莫名脱离躯体，勾连水底古骸一同浮上水面，推翻了所有人预先的判断。

巨型黑猫依旧维持庞大的身形，乌黑长毛之下黑雾缓缓流转，焦躁地在池边来回踱步。它与小松本源相连，能够持续捕捉到深水之下微弱飘忽的气息，只是池水阻隔感知，无法精准看清小松当下的处境。琥珀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悲恸与戾气，若不是许无意胸口那道兰灵蝶传承的幽蓝蝶影，凭借千年前先祖留下的恩情束缚，它此刻早已不顾一切向众人发难。

余青良抬手，无意识摸向自己上衣内侧口袋。指尖触碰到一枚冰凉坚硬的物件，他心神骤然一动。

那是一条银色十字架项链。

银质十字架打磨得简约精致，边角带着长久佩戴摩挲形成的温润光泽，他一眼认出，这是小松时常佩戴的物件。当时周围人声嘈杂，接连发生黑猫异变、众人赶路一系列变故，忙乱之间，他将项链随手揣进衣袋，本打算寻到合适时机交还小松，转头却彻底搁置脑后。

此刻深水之下，小松微弱的本源气息不断传来，口袋里的银十字架仿佛受到无形牵引，轻轻震颤起来。

震颤愈来愈明显，下一刻，只听一声细微的布料撕裂声响，银光骤然自衣袋之内冲射而出！

“叮！”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划破岸边嘈杂的谈话声。余青良猝不及防，慌忙伸手向前抓捕，指尖仅仅擦过冰冷的银链边缘，没能攥住。

银十字架挣脱束缚，凌空划出一道纤细明亮的弧线，径直朝着蓄水池中心深水区域坠去。

“扑通。”

水花轻响，银链沉入墨绿色死水，转瞬消失在浑浊视野之中。

“是小松的项链！”余青良脸色一变，快步冲到水池边缘，目光死死锁定项链落水的方位，心底沉甸甸的。

许无意闻声转过身，目光望向幽暗水面：“本源互相牵引。这件饰品长期伴随小松，沾染浓厚的气息，主动向他靠拢。”

黑猫停下踱步，巨大的头颅微微低垂，鼻尖翕动，感知水下两股气息缓缓交汇，低沉出声：

“小松意识破碎混沌，潜藏在灵魂深处的本能，会被熟悉的物件吸引。这或许是唯一能够稍稍安抚他的东西。”

“我必须再次下水。”余青良没有迟疑，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物，深吸一口气，做好再次下潜的准备，“刚才水深视野太差，我没能摸清他完整的状况。如今项链主动寻向小松，我正好趁机探查。”

“务必谨慎。”许无意开口叮嘱，“他先前睁开双眼，眼瞳泛红，血脉掠夺本能已经苏醒，一旦感知威胁，极有可能发起突袭。”

“我明白。”

余青良不再多言，踏入冰冷池水，缓缓向下潜去。冰凉的污水包裹躯体，刺骨寒意顺着皮肤渗透四肢百骸。他握紧强光手电，光束勉强穿透身前数米范围，水底悬浮着大量淤泥、腐叶，时不时有水蚯蚓、细小蚂蟥在碎石之间穿梭游动。

他循着银链下沉的方向，不断向着蓄水池最深处摸索。越往下方，光线越发昏暗，水压持续增大，耳膜隐隐胀痛。几分钟之后，前方一片交错堆积的碎石废墟，映入手电光束之中。

小松静静躺在碎石洼地之间，一动不动，彻底陷入昏迷。

方才水下短暂对视时睁开的猩红双眼紧紧闭合，苍白的侧脸浸泡在污水之内，面容尚且完好。一块棱角锋利的巨大石块重重压在他的左腿之上，牢牢禁锢躯体，让他无法自由挪动。胸口原本贯穿身躯的火矢早已消失，肌肤之上残留一圈深浅交错、被本源烈火灼烧出来的暗沉印记。

余青良心头一紧，慢慢向前游动。

视线拉近，他清晰看见，那条银色十字架项链，已经稳稳戴在了小松脖颈之上。银质十字架贴在小松胸口，随着微弱水流轻轻晃动，源源不断输送着微弱的熟悉气息，勉强稳住小松濒临溃散的本源。

余青良靠近，伸手尝试推动压住小松左腿的巨石。水底淤泥湿滑，石块重量远超预估，任凭他使出浑身力气，巨石仅仅轻微晃动，根本无法挪开。单人力量远远不够，想要救出小松，必须上岸寻求支援。

他不舍地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小松，确认对方暂时没有生命急速流逝的迹象，调转方向奋力向上游动。

哗啦一声，余青良冲破水面，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疲惫地爬上池边台阶。

“情况如何？”许无意立刻上前询问。

“小松在蓄水池最深处，被一块巨石压住左腿，昏迷不醒。”余青良抹去脸上的污水，气息急促，“那条十字架项链已经自行落到他身上，戴在了脖子上。石块太重，单凭我一个人搬不开，需要几个人下水一同帮忙。”

许无意沉吟片刻，看向身旁两名体格健壮的安保：“你们二人跟随余青良下水，小心行动，优先移开石块，禁止主动刺激小松。一旦出现异常，立刻撤回。”

两名安保应声准备装备，巨型黑猫缓步走到水边，郑重开口：

“小松如今意识沉眠，若是遭受剧烈惊扰，本能会再度爆发。你们万万不可伤害他。倘若小松遭遇不测，昔日的恩情，就此一笔勾销。”

“我清楚轻重。”余青良点头。

短暂休整过后，余青良带着两名安保再一次潜入深水。三人一同发力，齐心协力撬动卡在碎石缝隙里的巨石。水底空间狭窄，操作格外艰难，反复尝试数次之后，沉重的石块终于向侧面翻滚滑落，砸落在淤泥之中，扬起漫天浑浊黑水。

禁锢解除。

余青良小心翼翼伸出双臂，将浑身湿透的小松轻轻抱入怀中。小松身躯单薄，重量很轻，安静依靠在他怀里，双眼始终紧闭，没有任何苏醒的征兆，任凭水流冲刷周身，自始至终没有一丝动静。本源遭受重创，他陷入漫长的深度昏迷，对外界所有动静都失去感知。

一行人缓缓向水面上浮，顺利抵达岸边。安保帮忙搀扶，余青良始终稳稳抱着小松，不愿松手。冰凉的池水不断从小松衣衫、发丝滴落，脖颈上的银色十字架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