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篡位
“明日成,你或可解脱,败,我必先你而死。若重来一次,知晓会是这般结局,知晓会如此痛苦,臣依旧会选择在那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远远地守着你,直至今生的尽头。”
从她十六岁初嫁,到如今手握权柄,她经历了从天真少女到深宫妇人,从备受宠爱到痛失骨肉,从茫然无措到决意复仇的翻天覆地。而他,谢云深,这个沉默寡言、永远站在角落里的禁军统领,竟将她的点点滴滴都默默看在眼里。
时徽予的视线模糊了,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她从未想过,在这世上,在她以为自己早已被背叛孤立,只能靠恨意支撑着走下去的时候,竟然还有这样一个人,用他全部的情感记录她的悲喜,守护她的脆弱。
“娘娘不必回应。”
谢云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臣将这些信交给你,并非奢求什么,只是明日生死难料,臣不想带着这个秘密去死。臣终究还是自私了一回,想让娘娘记得,这世上曾有臣这样一个人,如此,便够了。”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时徽予将那些沾染泪水的信重新包好,紧紧抱在怀中,她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用那双泪光莹然的眼睛,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
“谢云深,这些信本宫不会烧,你亲自来取回去,听到了吗?”
谢云深猛地抬头,撞进她那双被泪水洗涤得格外清澈的眼眸。一股巨大的热流冲垮了他所有冷静的伪装,他的眼眶倏地红了,最终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是。”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时徽予独自站在原地,怀中抱着那沓沉甸甸的信,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寥落。
窗外,夜色如墨,而距离寅时三刻,还有一个多时辰。
寅时三刻。
冬日的夜格外漫长,风从宫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乾元宫内却灯火通明,百十支蜡烛将殿中照得亮如白昼,可那光照在脸上,连人的影子都显得生硬。
时徽予站在御阶下,凤冠上的珠翠在烛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她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扬,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谢云深戴着面具站在她侧后方,手按剑柄,沉静如一座山,顾衍之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秦太傅端坐在椅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再往后,则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同盟,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目光游移。
殿外隐隐传来甲胄摩擦的声响,她调动的兵马已将乾元殿围得水泄不通。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只差最后一步,那便是将解游从寝宫中“请”出来,当众宣读退位诏书。
可派去的人迟迟未归。
时徽予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谢云深察觉到了她的不安,侧过身低声道:
“娘娘莫急,臣已派人去看了,尚无消息。”
她点了点头,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两扇雕着蟠龙的殿门。
门被缓缓推开,推门的却不是太监,是两名身着甲胄的将领。他们推开殿门后便一左一右肃立两侧,随即,一道身影从门外的黑暗中缓步踏入灯火通明的殿内。
紫袍玉带,鹤发童颜,面色红润,神态从容。
正是当朝宰相,时文渊。
他身后跟着数名官员和侍卫,都是时徽予熟悉的面孔,父亲的幕僚赵先生,兵部侍郎王恪,还有几个禁军中的熟脸。
时徽予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按照计划,父亲此刻应该在宫外坐镇,等这边尘埃落定再来收拾残局,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时文渊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在顾衍之和秦太傅脸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时徽予身上。他的眼神与往日不同,慈父的关半点不见切,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他嘴角微微弯起,迈步走向御阶,在最高处转过身来,俯视殿中众人。
“父亲…”
时徽予还有些愣神:
“你怎么…”
时文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扫过殿内所有人,道:
“皇后娘娘,诸位大人,深夜齐聚乾元殿兵围宫禁,可是在商议什么大事?”
时徽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父亲明鉴,陛下病重,奸佞环伺,为保江山社稷,女儿不得已联合忠义之臣,行清君侧之举。现宫禁已在我等掌控之中,只待请出陛下,还望父亲以国事为重,主持大局。”
“清君侧?”
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徽予啊,我的好女儿,你真是让为父…”
“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殿中众人:
“不过,你调动的这些兵马,联络的这些忠臣,恐怕并非完全听命于你吧。”
时徽予瞳孔骤然收缩。
时文渊没有等她回答,只是轻轻抬了抬手,只这一个动作,殿内局势瞬间天翻地覆。殿门两侧那两名将领疾步上前,制住了顾衍之和秦太傅,而一旁跟随时文渊进来的侍卫,忽而拔刀扑向谢云深。更让时徽予肝胆俱裂的是,她身后那几位军中将领,竟齐刷刷拔出兵刃,指向了猝不及防的顾衍之和秦太傅,甚至有人将刀锋隐隐对准了她。
谢云深反应极快,拔剑格挡住一名扑来的侍卫,却被另外两人缠住,一时无法脱身。刀剑碰撞声、惊呼声、桌椅翻倒声在殿内炸开,混乱不堪。
时徽予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自己信任的盟友倒戈相向,看着她精心布置的棋局在父亲一个手势间土崩瓦解,一切的转变快到她连恐惧都来不及,只觉得荒谬。
“为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
“父亲,他们…这是为什么?”
时文渊负手而立,欣赏着殿内的混乱和女儿脸上的震惊,如同欣赏一出精心排演的戏剧。他缓步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什么?”
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脸色惨白的女儿。
“我的好女儿,你还不明白吗?”
他的声音不再掩饰,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