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春日宴
梁景骁翻窗离开的那夜之后,侯府里安静了两日。
梁文远没有再踏进汀兰水榭半步,像是把那夜被她挡回去的酒气和恼意一并封存了,等着什么时候再翻出来用。
严乐瑶照常去徐心兰院中请安、照常去梁景兰院子里坐一会儿、照常坐在窗前串珠花绣并蒂莲。
可她知道这种安静的底下有一条暗流正在慢慢往前涌,梁文远把她的名字递到了太子面前,那张牌已经落了桌,她只需要等着看它翻过来的时候露出的是哪一面。
第三日清晨,宫里的帖子送进了侯府。
春宴,设在后日,遍邀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家眷及新晋姻亲。
严乐瑶的名字排在靖安伯爵府的女眷名单上,与梁文远的名字并列。
绿柳把帖子递给她时她还坐在窗前串玛瑙珠子,指尖拈着一枚红珠正要穿过银丝,目光落在那张烫金帖子上的时候手里的珠子顿了一下。
"春宴?"
她把帖子接过来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像是要从纸页的夹层里找出什么隐藏的字迹来。
绿柳站在旁边点了点头,说送帖子的内侍还在外头等着回话。
严乐瑶沉默了片刻,把帖子合好放在案上,让绿柳去回了说:"侯府届时必到"。
她看着那张帖子合上的时候心里有一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不疼,却让她的脊背无声地绷直了一瞬。
前世她也参加过春宴,那时候她已经被乞丐玷污了身子、被梁文远攥在手心里当作傀儡,坐在女眷席上像一个空壳。
她记得那场春宴上太子远远看了她一眼,然后她就再也没能从那一眼的余波里挣出来。
后来她被关进柴房里的时候,太子每来一次,她就多记得一张他在烛火下低头看她的脸。
她垂下眼把那枚玛瑙珠穿进了银丝里,指尖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她要去的。
她一定会去。
春宴那日严乐瑶换了一身水红色织锦宫装,头发挽成高髻,簪了乔玲送的那支翡翠簪子和梁景骁还回来的那根碧玉簪。
绿柳替她系好宫绦的时候低低赞了一句:"小姐今日真好看"。
严乐瑶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人的眉眼,没有答话。
她知道今日那张席上坐的是哪些人,也知道其中有一道目光会在她落座的那一瞬间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带着审视、带着一种跨越了两世依然没有淡去的熟稔。
她深吸了一口气,拢了拢袖口里那枚玉扳指,然后转身走出了门。
靖安伯爵府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日光正好,把朱红的宫墙晒出一层暖融融的釉色。
严乐瑶扶着绿柳的手下车时梁文远从后面那辆马车上下来,远远看了她一眼,没有走近。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息便移开了,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被什么缠住似的。
严乐瑶也没有看他,只是跟着引路的宫人穿过重重宫门,沿着汉白玉的台阶走进了设宴的春晖殿。
殿内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女眷席在左侧,男宾席在右侧,中间隔着两排鎏金烛台和一道低低的缠枝莲纹屏风。
严乐瑶在女眷席上落座时余光扫过对面的男宾席,她看见了梁景骁。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坐在靠后的位置上,正端着酒杯偏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挂着那副散漫的、什么也不在乎的笑。
他没有往她这边看,可她落座时腰间那枚青绳玉扣在裙摆上轻轻晃了一下,他一定看见了。
梁景骁杯沿后的目光在她腰间那枚玉扣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像是根本没有留意似的,继续跟旁边的人说笑。
宫宴的流程和前世一模一样。
丝竹声起,舞姬入场,觥筹交错间满殿衣香鬓影。
严乐瑶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上,面前的茶盏里的茶已经凉了半盏,她没有喝。
她的目光平稳地落在殿中那架屏风上的缠枝莲纹上,没有四处张望,可她不用张望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殿上主位的方向落下来,先是在她衣角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往上移,经过她袖口的刺绣、她颈侧的轮廓、她耳垂上那对白玉坠子,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那道目光并不急,也不重,像是在翻阅一本早就知道内容、只是想再确认一页插图的书。
太子萧玦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酒,杯子悬在半空中没有凑到嘴边。
他的目光落在严乐瑶侧脸上的时候,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端坐在那里的姿态,腰背挺直、下颌微收、目光平而稳地落在前方,忽然觉得这个侧脸他像是在哪里见过。
不是春宴上见过的那些贵女端着的姿态,是更具体的、像是把什么旧东西翻出来了的那种熟悉感。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端着另一盏新斟的酒沿着阶梯走下来,穿过男宾席和女眷席之间那条窄窄的通道,在严乐瑶的桌案前站定的时候,殿中的丝竹声似乎轻了一瞬。
"世子夫人面善。"太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像是随口说说的漫不经心,可落在严乐瑶耳中时,她的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孤像是在哪里见过你。"
严乐瑶站起身来行礼时动作平稳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垂着眼帘,视线落在太子衣摆上那片暗纹云龙纹上,声音温顺而疏淡:"殿下说笑了,臣妇今日是第一回觐见殿下。"
太子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片刻,像是在端详一幅画上的某个细节,然后他微微俯下身来,那个动作极轻极短,短到旁人只会以为他在放低酒杯与她说话。
可他的声音落在她耳廓边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削薄了的,只够她一个人听见:"是吗?可孤看见你,就觉得……"
太子停了停,像是把什么话在舌尖上又转了一遍:"想把你关起来,慢慢玩。"
那三个字落在严乐瑶耳中的时候,她的脊背在宫装的层层绫罗下无声地绷紧了。
她垂着眼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指在袖中死死地掐着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的那一瞬的痛让她把那股翻涌上来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恶心压了下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平稳地送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殿下说笑了。"
太子直起身来的时候嘴角那抹弧度还在,像是被什么微小的、只有他自己才能领会的东西取悦了。
他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往回走了,走得不急不慢,像是方才那一番话真的只是随口说的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严乐瑶在他转身之后缓缓坐回席上。
她的手指在袖中还掐着掌心没有松开,方才被他俯身凑近时拂过她耳廓的那道气息还留在她耳后的皮肤上,像一小片从旧梦里带出来的凉。
她端着面前那盏凉透了的茶假装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的时候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出来。
她的胃里有一团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翻涌着,像是沉了很久的旧物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点一点地往上浮。
她坐在席上把那盏茶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然后起身离席。
她低着头绕过女眷席后方那排缠枝莲纹的屏风,穿过一道垂花门,走进了春晖殿侧后方一处僻静的夹道。
夹道窄而长,两侧是高高的宫墙,顶上漏下一线天光,把青砖地面照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她走到夹道尽头一处没有人的角落,终于撑不住了似的弯下腰来,胃里翻涌了许久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涌了上来,她扶着墙把方才在席上勉强咽下去的那几口茶全吐了出来。
空胃里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