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糖糕
梁文远从汀兰水榭摔门出去的那一夜,严乐瑶靠着窗框坐了大半夜才合眼,而梁文远自己则灌了一整坛酒,在书房里砸了三只笔洗、两方端砚和一只青瓷笔筒。
第二日天亮时他满眼血丝地坐在满地碎瓷里,手指被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滴在案面上。
他没有包扎,只是把那只流血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片刻,然后冷笑了一声,站起来换了身干净衣裳就出了门。
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街上只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和往锅里加水。
他沿着西街走了三条巷子,拐进了一条连招牌都看不清楚的窄巷,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了片刻,抬手叩了三下,停了停,又叩了两下。
门从里面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被阴影遮了大半的脸。
那人没有说话,只侧身让开了一道窄缝。
梁文远闪进去之后门便合上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巷口一只黄狗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那间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案上一支残烛在烧,火苗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把屋里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时长时短。
梁文远在案前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楚地传进了烛火照不到的暗影里。
"殿下……臣愿将严乐瑶献与殿下,只求殿下保臣一条活路,并助臣谋得户部实缺。"梁文远说完这句话之后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案前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身形修长,穿着墨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玉带钩。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脸从暗处照亮了半面。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目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才会养出来的、对什么都有点漫不经心的倦怠,可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映出的光并不是倦的,是另一种东西,像猫看见笼子里扑腾的雀鸟时瞳孔慢慢缩紧的那种光。
太子萧玦歪在椅背上看着跪在面前的梁文远,手里的酒杯被他慢慢转着,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红。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把那只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又放下来,然后笑了一声。
那笑意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被什么东西取悦了的意外。
"梁文远,"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人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倒是个识趣的废物。"
他慢慢把酒杯搁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瓷响。
"行,孤收了你。"
梁文远伏在地上没有抬头,可他的肩膀松了一瞬,像是攥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放了一半。
他听见太子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像是刚做了个随手决定似的从容。
"你想要户部的缺,孤给你,但孤给你之前,你得先把严秀成那条线给孤牵稳了,他手里那些漕运账目,孤要,至于严乐瑶——"太子顿了顿,像是把那个名字放在舌尖上轻轻掂了一下,"你驯不驯得了她,孤不关心。可她的人,孤要。"
梁文远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灰。
他没有拍,只是垂着手站在案前等着太子把话说完。
太子拿起案上那支残烛凑近了看他的脸,烛火把他眼底那层血丝照得分明。
"你记住,"太子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是从什么地方翻出一件旧东西来吹了吹灰,"孤保你活路,也保你富贵,但你得让严秀成乖乖地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漕运账目,户部文牒,还有他那些年在江南兜兜转转的旧账——孤全要,至于严乐瑶……"
他停了停,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弯了一下嘴角:"你告诉孤,她是不是确实像传言里说的那样——京中第一贵女?"
梁文远垂着眼应了一声"是"。
太子靠在椅背里,把那支残烛放回案上,火苗在他眼底映出两点细小的亮光。
"那便好,孤见过的美人不少,可像她这样还没见过面就让孤觉得有趣的,倒是不多。"他说完这句话便摆了摆手,像掸落一粒灰尘似的随意。
梁文远退出了那间屋子。
黑漆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巷子里的晨光已经亮了些许,那只黄狗还蹲在墙根底下,换了一边舔爪子。
他沿着原路走出了巷子,拐过街角之后才停下来,靠着墙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片灰印,用手掌拍了两下拍掉了,然后抬步往侯府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肩上卸下去了几斤又新添了几斤,还没来得及习惯那个分量。
他走进侯府侧门的时候梁景骁正靠在花园假山后面的阴影里,手里转着一枚玉扣。
他远远地看着梁文远从侧门进来沿着回廊走远,衣摆上沾着巷子里带出来的一缕细灰,脚步比出府的时候快了三分,却没有回头看。
梁景骁捏着玉扣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把玉扣收进了袖中,像收一枚已经知道落点在哪儿的棋子。
那天夜里严乐瑶被梁景骁从睡梦中摇醒的时候,烛火已经灭了,屋里一片漆黑。
她感觉自己肩头被一只手轻轻推了一下,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她从浅眠里浮上来。
她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那股冷梅香,是梁景骁,他正蹲在床沿边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他没有像平日里那样带着懒散的笑意靠在窗框上等她醒,他蹲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她肩头,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翻墙回来,衣领边上沾了一片灰。
严乐瑶从被子里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怎么了?"
梁景骁搭在她肩头的手指没有收回去。
他看了她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那层懒散的尾音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像是从很远的路上带回来的消息还没来得及焐热:"梁文远今天一早去见了太子的暗线,他在太子面前跪下来求了一条活路,把户部的缺和你的命放在一起,换了一枚太子的许诺。"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什么反应,等她惊惶、等她愤怒、等她攥着被角问"那我怎么办"。
可严乐瑶没有。
她听完那句话之后先是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散落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弧度在月光下很浅,像水面上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平了,可确实在那里,带着一种从很深的井底翻上来的、带着凉意的笃定。
"那正好。"她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睡意,像是被什么意料之中的消息砸中了,不觉得疼,反而觉得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