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生活不易老头叹气
福来客栈,二楼。灯早熄了。
卖药老头和衣躺着,一夜没合眼。
昨晚那件事,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宿。那二人深夜议事,不在屋里,偏偏站在廊上。月光底下,连个望风的都不留。
他贴着墙缝听了半宿,一个字也没听清。
听不清,他反倒更笃定,正经抄书匠,三更天跟人议什么事?
可笃定归笃定,他又止不住地想笑。
满天下搜捕的人,议事竟这么不避人。昏黄的灯影里,那年轻的主子负手而立,脊背笔直,直得过了头。
一看就是没吃过躲藏苦头的贵人,连弯腰都学不会。
旁边那扫地工垂手听训,点头的姿势,倒像极了暗卫。
他还记得,那主子说到一半,忽然偏过头,朝对窗望了一眼。
议事还分神。
年轻,到底还是年轻。他心想。藏得深,防得松,两头都让他赶上了。
越听不清,他越笃定。
天蒙蒙亮,老头起了身。他把床底下那卷字轴又抽出来,展开,就着窗缝里漏进的晨光,细看。
上头给过他一页字帖。说是"那位"的旧笔。他上回买过一幅字,比了半夜,只敢认七分,天底下临那帖的人多了,抄书匠里尽是好手。
昨日,他又去文墨斋,不动声色地买了两幅。
这次比完,他确定。
那起笔的锋、收笔的回、连断之间那一点几乎不存在的滞,不是临的,是本人。
人,就在这镇上。
谢家满天下要找的那位——肃王殿下。化名萧止水,抄书为业。
老头慢慢把字轴卷起来,塞回床底。
按规矩,他该上报。
规矩是规矩。可上报,功是上头的,赏钱撑死了二十两。他这条命,拿雪参吊着,一年嚼进去的银子,比二十两多得多。
他活不过半载了。他自己清楚。谢家药行那味雪参,一年比一年贵,一年比一年难求。临死的人,还讲什么规矩。
要干,就干一票大的。
他看了看窗外。昨日午后,那扫地工背着包袱,大摇大摆出了西镇门,还与守门的兵丁笑说了两句,一副出远门的架势。
他亲眼看着那人走远,等了两炷香,没回来。
天助我也。他想。那院里的刀走了。
剩下的,不过一个抄书的、一个病丫头、一个跑腿的。
他手里有迷神散,袖里有刀。先迷倒满院子的人,再挟了那"未婚妻",肃王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他的手心。
今晚就动手。
他做了几十年眼线,从没赌得这么大。
——
同一时刻,小院书房。
卫风已经把该摸的,都摸清楚了。
"那老头昨日在文墨斋买了两幅字。夜里对着灯,比了半宿。"他低声道,"此前还买过一幅。货郎每三日进镇一趟,药包夹在菜蔬里,递上客栈二楼。纸包、绳结、递法,属下都记下了。"
萧惊澜"嗯"了一声,指节轻轻叩着书案。
昨夜廊上那番话,就是说给墙外听的。
"殿下料定他会动手?"
"暗探两月不上报,被警告,还敢来。"萧惊澜道,"不是胆子大,是起了私心。起了私心的人,等不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福宁正撅着屁股,呼哧呼哧地往木框上糊草泥,糊两下,歇三下。
他脚边,一座鸡窝搭了一半。草顶只铺了半边,门口并排三只小碗,米一碗,谷子一碗,菜叶一碗。
"眼线,最忌贪功。"他慢慢说,"贪功的,都死在贪上。"
"属下明白。"
"今晚,给他留个门。"
院里,福宁耳朵一竖,草泥往地上一撂,蹿了过来。
"公子!今晚要抓贼?"
“建窝。”萧惊澜望着窗外,声音不高。
"建着呢!"福宁凑到卫风身边,把声音压成一线,摩拳擦掌,"卫风哥,今晚的差事,算我一个!"
卫风扫帚不停:"你会什么。"
"我会喊!"福宁眼睛一转,"贼一落地,我扯嗓子喊'拿人啦',壮声势!"
"贼还没进门,全镇都听见了。"
"那我小点声。"
"你睡着了,声都比旁人大。"
福宁一口气堵在胸口,抢过卫风的扫帚抡得呼呼响:"你这人,说话比这扫帚还硬!"
卫风把扫帚拿回去,往地上一拄,淡淡道:
"今晚,倒真有个要紧差事给你。"
福宁眼睛刷地亮了。
"守西厢门口。"卫风道,"姑奶奶若醒了要出来,你拦下。"
"就这?"福宁撇嘴,"这算什么要紧……"
"殿下的原话,看住她,别让她出屋。"卫风头也不抬,"你说,要紧不要紧。"
福宁愣了一愣,随即把胸脯一挺,脸都憋红了:"要紧!顶顶要紧!公子把最要紧的人交给小的看,这是信、信任!"
"先把窝建了。"
"这就去!"福宁跑回去想接着糊泥,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凑到卫风耳边,压得极低,"那卫风哥,要是姑奶奶非要出来,小的拦是不拦?"
卫风看他一眼:"你拦得住?"
"拦不住。"
"那还问。"
福宁又噎住了,挠着头,拎着桶往井边去,嘴里嘀咕:"那这差事,到底有毛用……"
卫风的目光落在那座搭了一半的窝上,忽然道:
"这窝,给谁的?"
"给功臣!"福宁一下子来了精神,"姑奶奶说了,鹅将军和鸡将军是镇口的头号功臣,功臣就得住功臣府!"
卫风:"……"
"这鸡这鹅,早被姑奶奶买下来了。"福宁掰着指头,"杨婶家的大白鹅,大公鸡。往后谁也不许动它们一根毛,得让它们安安生生老死。白天,它们还住原主人家;夜里,回咱院里睡新窝。两处宅子轮流住,比县太爷还体面!"
卫风:"杨婶家的……"
"鹅。"福宁点头,"鸡。您熟。"
卫风想起半月前被那群祖宗追出三里地的那一幕,脚脖子忽然隐隐作痛。
"……该建结实点。"他说。
——
白日里,小院照旧。
摇光不出摊,蹲在井边看水。
福宁在旁择菜,嘴里闲不住:"姑奶奶,您说公子这几日,怎么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还点灯?"
"抄书啊。"摇光头也不抬,"文墨斋生意好。"
"可奴才瞧他这几日堆在案上的,全是账本,哪有什么书。"
摇光手里的草茎顿了顿。
她其实知道一点。
昨夜她起夜,廊上那几句压得极低的话,顺着风,断断续续地落进她耳里。
当时她还纳闷:说个事,何必站在风口里说。
现在想想,那话,本就是站给墙外的人听的。
"神仙有神仙的怕,凡人也有凡人的。"她小声嘀咕,把草茎一丢,"福宁,晚上吃什么?"
"姑奶奶,您这话头转得,比西街的驴车还急。"
"肚子先转的。"
——
天擦黑,窝才建成。
摇光绕着它转了三圈,越看越满意:草顶厚实,里子垫着三层新晒的干草,门口四只小碗排成一排——米,谷子,菜叶,还有半块南瓜,切得方方正正,摆得比摊上的卦签还整齐。
"姑奶奶,"福宁扶着老腰,"这窝怎么样。"
"厉害!"摇光拍拍手,"还得是我福宁兄!功臣就得这排面!"
大白鹅来得最早。
来之前,它照旧往东街水塘走,走出半条街,忽然想起自己如今是有府邸的鹅了,脖子一昂,原地转身,又踱了回来。
它从院门进来,绕着新窝巡视两圈,又伸脖子往碗里探了探,矜持地"嘎"了一声。
大公鸡是开嗓进来的,"喔喔"一路,声震半条巷。它跳上窝顶,昂首环顾,抖了抖翅膀,算是检阅完毕。
芦花鸡跟在后头,一步不落。进了窝先把干草刨了刨,又把自己衔来的一小把谷子垫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