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卷三·东海往事
天枢城，玄武南街。
不同大小的商旗在秋风里呼啦啦地翻，骡马的蹄子拉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地织成天枢城热闹的一角。
玉怜真拽着莫淮的胳膊，脸颊泛红，双目明亮，脚步轻快像踩了一片云朵，雪梨酒灌出的那点醉意全都烧成了亢奋。
莫淮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冷静，目光扫过西海八大商号的铺面。
烈邱顾袁、南平黎素，八大商号之中竟然正巧有一家在招募去东海的人手。
烈氏，偏偏是这一家，莫淮顿步。
靛蓝色的飞鹰长旗下支了张长桌，桌后坐着两个衣衫整洁的年轻伙计，面前堆了一座小银山。
凡进内院的人，都先把手伸过去，伙计拿一根精致的木抓，将碎银扫入其掌心。
“这是启幕钱。”玉怜真忽然酒醒了大半说道，“我以前见过。只有商号急着出商队，但凑不够好人手的时候，才给每个来参选的人都发银子，吸引更多的人从中挑选。小商号发铜板，大商号发银子。”
“天下没有白送钱的商人，这一趟出行必定格外凶险，挑的也不是一般人。”
此时，一个缩着脖子的瘦子捂着手腕往里走，门口伙计拦住他，“等等！你已经进去过一次了，不能再进。”
瘦子呲着一口烟熏黄牙，谄笑道：“大爷，行行好。我刚才一时走神才落选的，再让我进一回。”
伙计不耐烦摆手，“想多弄点钱，也要有命花。白磷蛇咬一口不是闹着玩的，我们今个是挑捕蛇人去东海蛇窟的，少瞎凑热闹。”
瘦子不死心，又嘟囔了几句，直到另一个伙计拔开他的手，指出他手腕还在阴森森渗血的蛇牙印，瘦子才罢休。
莫淮却是心念一动，蛇窟在东海极西之处，风吟谷也在那边。
“我先去看看，你在外边等我。”他排入队伍，将到手的碎银丢给玉脸真，指了指旁边的粥摊，玉怜真乖乖去点了两碗粥。
……
宽阔的庭院中央，多是精瘦的汉子，手臂上青筋虬结，一看就是常年靠身体讨生活的，个个聚精会神盯着身前的藤篓。
那篓口用黑布蒙着，里头窸窸窣窣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翻滚。
一个白衣男子站在最前端，“烈家今日专招善捕蛇的义士是为了去东海蛇窟。”
“那里有一蛇种，剧毒无比，速度快如闪电，叫闪鳞，是我们烈家所需要的。篓中的蛇名曰白磷，速度跟闪鳞蛇一样，但无毒。谁能徒手捉住白磷，就算入选，酬金黄金十两起步，上不封顶。”
高昂的报酬令许多人倒吸冷气，提起了十二分精神。莫淮倾听着篓子里的声音，蛇身蹭过藤壁，急促细密，像一把碎砂子在竹筒里摇。
“我数三声，三声之后蛇出篓。一、二……”
白衣人刚数完二，尖锐哨声吹响，一瞬间莫淮听见篓里声音变了。
几乎是同一刹那，三十多道银白色的影子从篓口激射而出，快如绷紧的弓弦骤然松开。
那根本就不是闪电，而是一道雪白的闪影，仅在空中晃了一秒。
人群爆发惊呼，动作快的去抓，被蛇咬在手臂，动作慢的直接被蛇狠狠抽了一个大耳刮子，哎哟着捂脸蹲了下去。
白衣人习惯地摇头挑眉，果然，还是没人能抓住鳞蛇。
突然，身边随从惊呼：“十三公子，那个黑衣少年捉住了！还是两条！”
站在队尾的莫淮单手掐住两条蛇，白磷蛇猛地蜷曲又弹直，尾尖剧烈抽打着他的衣袖，啪、啪，像鞭子抽在肉上。
莫淮最讨厌鞭子一类，手上稍微使劲，白磷蛇感受到巨大的力道，近乎垂死，老老实实蜷了起来。
白衣人十分满意，对随从道：“去通知二叔。”
然后，他亲自来到莫淮身边，“这位少侠，请与我到后堂一叙。”
白衣公子边走边说：“白磷蛇是世间速度最快的蛇，除非天生五感异常敏锐，否则即便是常年习武、有羽化境界的高手，也很难捉到它。”
“这一趟去东海蛇窟太急了，短时间内，哪怕是我们西海烈家也凑不够人手。一连招募了三天，也只有四五个能避开白磷蛇的人。像少侠这般，单手擒获两条蛇的，根本找不出第二个。”
莫淮道：“闪鳞蛇应该比白磷蛇速度要慢，你们只想挑最精锐的人去。”
白衣公子一滞，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微微笑道：“是啊，毕竟我们付的酬金价格外高。”
“……我似乎在哪见过你。”莫淮忽然道。
“哦？在下烈磬，家中排行十三，大家都叫我十三公子。以少侠姿容，倘若我曾与你见过，肯定会记得。”
烈磬斜目端详莫淮，这个浑身冷清的少年，虽有绝世风采，但过于孤寂，让人望而远之。
他确定自己未曾见过此人，不过……这个少年的黑瞳好像真有点熟悉……
烈磬狐疑起来，“少侠如何称呼？”
“曲寂。高歌一曲的曲，寂寞的寂。”莫淮眸底多了一抹暖意。这个名字是北羽替他取的，她说行走江湖必须有第二个名字。
莫淮喜欢这个名字，因为北羽外名叫曲落落，他用了她的姓，冥冥之中多了一丝羁绊。
曲寂，倒是人如其名，烈磬停在一间屋门前，微笑道：“我家二叔就在屋内，他是这趟东海之行的领队。”
“也许，少侠听说过他，世人称二叔为烈七爷，因为他初次行商赚了八千两黄金的时候，只有七岁。”
烈磬恭敬朝屋门行了一礼才敲门，“二叔，曲寂少侠到了。”
“进来。”男人粗声道。
烈磬推开门，温暖柔媚的香气扑鼻，一个披貂戴金的壮汉躺在玉榻上，手里把玩着一盒香粉，十根手指头套了十二枚戒指，非金即玉，镶嵌着华贵宝石。
烈七爷冷脸厉声道：“十三，把桌上香粉全部收起来，地上的货给老子扔进邱老三马车，让她把那些以次充好的玩意，带回家给她的第二十房小侍擦屁股去！”
“爷爷的，敢拿次品忽悠我！”
烈磬嘴角轻抽，低头恭敬道：“二叔，邱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