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革新
徐铉愣了一瞬,而后笑道:“陈相公好一副眼光。”
“现下凡大唐之臣,无论文武公卿,包括拟写国书的潘佑在内,都不希望国家奴颜婢膝,奉事宋国。”陈乔对他说,“国主这次……怕是难。”
徐铉直视他,忽然问:“周嘉朗自除翰林院之职后,为何还在清风驿任职?国主这明着是胡来。”
“侍诏是九品官,馆驿使少说也要七品。当殿诛杀朝廷命官……可是滔天大罪,虽千刀万剐不得已。”陈乔低了低眼眸,“可国主却削去周嘉朗的小官,保留他的大官,其心可知。”
“呵,不知那周嘉朗是何等人物,国主竟如此器重他。依我看,诛杀李元清、李元素的事,一定惊动了国主吧——国主对他其实也有怨。”
开宝三年,韩熙载回来了。
这消息传到澄心堂,陈乔的讲解被打断。许清请了韩熙载入见,他说:“先前派往的使臣龚慎仪被扣留入狱。宋军兵锋直抵番禺,刘鋹慌张失措,有亡国之势,是不是该……”
“韩公勿忧,江北那边好得很。且,蒋弘筑屡立战功,获得多次大捷,宋军必不敢南下侵我。”许清很自信。
三位臣子愣了愣。
陈乔之前好像听别人说过,他亲眼见有铜陵、芜湖的士兵逃至宋境。
问才知道宋军南下,唐军节节败退。
怎么就成了蒋弘筑口中的“数次大捷”?
“国主何出此言?”陈乔困惑地问,“先前有人曾言,蕲阳和池州有动静……”
许清看了他一眼。
陈乔被国主看得不安。他嘴唇翕动好一会儿,终归是化作一口气:“臣……还是继续和国主讲战事吧。”
韩熙载决定在下一次大朝会上谏。
希望南唐朝廷为之一振,连文书也洋洋洒洒写了万余字。
可他没有熬过今年夏天。
江北州郡各节度使,日日发来捷报,言宋军虎视采石矶,发兵袭扰。
而唐军所向披靡,凯旋归来。
虽然陈乔经常规劝要辨别真伪,但许清没那么多精力去一个一个查,便想着让周钰去办。
“孤不是李煜,对吗?”
每天晚上,许清都来到柔仪殿,询问国后同样的问题。
周女英轻轻一笑:“李煜到底是何人?”
许清总会笑着摇头,什么也不说。
而今,南唐或许能在他的手下稳住了。
作为江南国主,他绝不会重蹈李煜的覆辙。
也绝不会成为李煜。
“楚国公到——”
澄心堂,许清听到这声宣告,赶紧站起身来。
李从善快步走了进来。
见到哥哥,他俯下身子行礼:“王兄。”
许清急切道:“你……可算回来了。”
“你召我入见,莫非又是朝贡之事?”李从善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许清颔首:“正是。”
“既如此,何必再让我回来?”李从善疑惑不解。
许清让张洎带他来到一处舆图前,指着汴京的位置,道:“今年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乾德元年,宋军灭高继冲;乾德二年,宋军灭孟昶;开宝三年,宋军灭刘鋹。”张洎对李从善解释,“如今南方诸国,只余大唐和吴越了。”
“王兄……是想让我恭敬一点?”李从善看向许清。
“说对一半。”许清说,“年关将近,又得准备向宋朝贡,赵匡胤……应该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李从善却皱起眉头,显然不同意。
“王兄,你是要把我送去汴京当人质吗?”
陈乔和张洎二人愣住,就连许清也摸不着头脑,疑惑道:“你说什么?去朝贡,怎么会是去当赵匡胤的人质呢?”
“宋主是个聪明人,”李从善眼里闪着不太一样的清明,“国主不亲自去汴京,让弟弟去,这等浅显的计策,他怎看不出来?还不如让比我大的李从嘉去一趟……”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顿,“不,李从嘉也不能去……”
“楚国公,不是臣冒犯,臣想说一句话。”张洎反驳,“国事非儿戏。宋主召国主去汴梁,国主若是去了,万一真如殿下所言‘当人质’,大唐如之奈何?”
李从善愣了一下,好像也没想到这方面。他不久便开口:“我……”
许清没有太在意此事,安抚了李从善好一会儿,嘱咐道:“我会让周嘉朗伴着你去。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以宋为先。”
“……谨遵王兄教诲。”李从善抿了抿唇,躬身行礼。
许清眼眶有点酸涩,用袖口揉了干净。
“王兄在金陵,等你回来。”
开宝四年,鲜桃艳李开了满城。
楚国公李从善和馆驿使周钰的车驾,慢慢驶出了江宁府。
李从善靠在厢壁前,望着官道旁数不清的百姓,默默叹了一口气。
“也好,我这次走了……”他自言自语,“倒没让六殿下丢了眼泪。”
澄心堂内却别是一番景象。
“如今天下诸藩国,只存大唐与吴越。楚国公此次入京朝贡,恐有变。”陈乔问道,“国主想好怎么对付了吗?”
许清叹了口气:“全凭诸位操劳了。”
“臣有一言,”张洎提议道,“不如改革内政、理清国库……”
“革新?”许清皱起眉。
他先前是有革新这个国家的意识的。
此言一出,先前安静的臣子们,低头交耳起来。
想法是好的,可想象毕竟是空虚之物,许清除了陈乔、张洎一班主战臣僚,似乎别无人才。
在他读的书里,变法一词,永远被扣上“聚敛”和“生事”的标签,这是在与民争利。
特别是北宋的奸相王安石……
而这南唐的澄心堂内,何曾没有一个甚至多个“王安石”,这让他如何着手。
御座前徘徊不定的大臣们,令许清很不适,一股闷郁之气堵在胸口,迟迟无法呼出。
“启禀国主。臣认为,国之沉疴有三。”
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座前,虞部员外郎潘佑,正端着一张脸发言。
许清认得潘佑,继而颇有兴趣地问:“你所说的沉疴,是哪三个?”
“民贫、兵弱、官腐。”潘佑道,“大唐而今的情况,说难听些,便是‘孤秦陋宋’。故臣之见,当效仿上古三代之治,恢复井田法。”
身侧的徐铉漏了半拍,眼底闪过几分错愕。
“此言甚是荒谬。”他等了好半天才道,“井田之法,复古之名、害今之实,若是国主欲复井田法令,必成为扰民乱政。”
两人的看法各不相同。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亦有理,许清的头又疼了一瞬。
他最恨这种意见不和的务事,更恨自己要亲自处理,给一个态度。
但潘佑此人,着实令许清耳目一新。
许清何尝不知南唐已是风雨飘摇?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但任何一位官员,永远没有朝他提过“大唐危矣”这四个字。
潘佑则文采过人,替他拟过劝降刘鋹的国书;别的臣子都在粉饰太平,但他潘佑,偏做了那个撕破这艳丽衣裳的骨鲠之臣。
若是他的办法真的有效果呢?
若是李煜曾拒绝过潘佑,而他许清接受了呢?
徐铉见国主动了心,向陈乔、张洎二人使了一个眼色。
“那好,”许清一下子站起身,走到御阶上,紧紧攥住潘佑的衣袖,“我便将南唐,就此交给你潘佑了。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都能满足。”
潘佑眼神滞了片刻,而后,他向许清荐户部侍郎李平判司农寺。
“何为司农寺?”许清问张洎。
“《六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