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事宋
“我想喝点酒。”许清突然道。
“你不是说过不喝吗?”
“今天就是想喝几盏,”许清垂眸,“就是如此,没有别的。”
琼月堂,酒很快端来了。
许清看着酒盏里映出的月,抬眸望向周女英。
“少喝点,”她眉头微蹙,“伤身子的。”
许清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应下。
“穿好,”女英看他一眼,将鹤氅披在对方身上,“莫要着了风寒。”
缕缕清香迎面扑来,许清感到一丝暖意,抬起手摸了摸,是熟悉的触感。
“之前你给我的,”周女英道,“还你。”
许清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待娘子离去,许清的视线就离不开那壶酒。
壶是青瓷的,光泽温润可人,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宫廷奢侈品。
许清看了看身侧,那里栽着几片野茱萸。
他拈下茱萸,在掌心捻成碎末,轻轻洒到酒里。他倒了一盏,慢慢送到唇边。
酒香扑鼻,醇厚绵长,加上茱萸的独特风味。
他抿了一口。
辣,好辣。从喉咙辣到胃里,翻江倒海,一度想将喝进去的吐出来。
他打算再喝一口。这回将辣压了下去,换来了几丝燥热。
不知道喝了多少,他的头开始发晕。
眼前的东西开始晃,灯烛、酒盏、月亮。
很多事在他脑里走马灯。
先是应天府灰蒙蒙的雨天。他撑伞,第五次跨过文德桥,却第五次失魂落魄地离去。
而后是沈祯拿出古书,与他碰酒,两个人兴致勃勃,讨论天下大事的模样。
紧接着,是百官山呼万岁的继位大典。
许清半阖着眼,看不清东西了。
酒盏从手中滑落,冰冷的酒液洒了满袍。玉簪被自己蹭掉,长发如瀑散开。
酒液蔓延到案上,将几张文书洇湿。那是却才内侍从中书门下递来的。
“爹……娘……”他喃喃着,“儿不孝……”
他想起第一次见周钰。
那人彬彬有礼,喜欢笑,说话轻声细语。
找到李从嘉那天,他欣喜若狂。
因为自己能活下去了。
周钰替他挡下反对的声音,替他说话,而自己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对方。
他觉着,只有周钰是真心对他好。
可他杀了那么多人。
擦干匕首上的血,还从容告诉他——自己是被逼的。
许清没有理由反对。
他能怎么办。
把周钰抓起来?用什么罪名?杀李元清、杀李元素?
可周钰说了——他们叛国,该杀。
但自己可是江南国主,一国之君,他到底在怕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喝醉了。
喝醉了好,什么都不用想了。
许清刚开始是抿。紧接着是喝,到了最后就是灌,一壶一壶地灌。
醉酒让意识模糊,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琼月堂间,像是北边。
月光淡雅,柔和地从阁窗洒进来。
只听得啪嗒一声,好像什么被打开了,他的指尖碰到了凉丝丝的东西。
是纸帛,还有一支毛笔。
那张纸帛泛着黄,上面还有什么字,一角缺了,还积了灰尘,想必是好久之前的东西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起身,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字的。
酒意上涌,他写字的手颤抖不止,浑身如火炭在烧,一笔一划,一撇一捺。
纸上由几个字,渐渐成就了词语,再慢慢变成了半句话。
许清一气呵成。
写完,他极力睁开眼,感觉整个人都舒畅了,那些郁结的东西奔涌而出,神清气爽。
他挥起笔,洋洋洒洒写下一句。
月亮西斜,许清终于放下笔,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
风吹起,那张纸落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开宝三年的月夜。
檐下挂着铜铃,秋风一拂,泠泠作响。
“许清……我跟你讲啊……”
沈祯靠在茶馆的案前,面色潮红,指尖被洒出的酒液洇湿。
许清对坐,却意识发浑。
“若我……做了这逍遥快活的王爷……”
面前铺开一部放翁《南唐书》,触着页面上显眼的“纪囯公”三字,嗓音如被烟雨洗过般。
“我便在府里……种满了茱萸!”沈祯说着醉话,“好……好下酒。”
梦里的许清忍俊不禁:“胡说,你连个帝京都挤进不去,遑论什么王爷。”
沈祯撑了撑眼皮,呵呵笑了一声。
“许清,”他悠悠道,“我要让你……也能看见。满院的茱萸——满院都是辛香。”
更鼓响了三声,恍然惊醒醉卧之人。
一枕黄粱。
许清眼前冒着昏影,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又涨又疼。凉风袭来,他耐不住夜寒,将身躯蜷缩成一团,又昏昏睡过去。
眼角带了泪花。
夜里的澄心堂格外安静。
“这官员的文采不错。”许清指着一封奏疏,侧目对陈乔、张洎二位宰执道,“他叫潘佑?”
“是的,”张洎回答,“虞部员外郎潘佑,曾任秘书省正字,事奉元宗、国主二朝。”
许清点了点头:“给他一个好官职。”
不久,一个内侍将中书门下的奏报拿来。
陈乔打开一本奏疏,看了一眼:“宋主休养六年,准备发兵。”
许清皱起了眉:“赵匡胤这是要……”
“先前,宋主灭孟昶,西蜀门户大开,宋军可长驱直入刘氏领地……”陈乔说道,“只怕是要剿灭南汉,三面包围大唐。”
“三面包围?!”
许清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走到陈乔面前,哀求而无奈。
“宋军压境……这该怎么办?”许清问。
“臣认为,国主不该向宋主示弱。”张洎看了看奏疏,提议道,“宋虽已见统一四海之气象,但国主作为江南之君,不应卑礼称臣。”
“可……可是赵匡胤不好惹啊,”许清摁着眉心苦恼着,“我要是不服软,哪天他突然打过来怎么办……”
“卑礼事宋,实在是大唐之耻辱。”陈乔直言不讳,“国主要考虑清楚。”
许清攥紧了拳头。
他何尝不知称臣纳贡是自取灭亡?
李煜就是偏安一隅,臣子们多劝他打,可李煜本人无法对北宋下狠手。
但……但他是许清,不是李煜。
“陈相公刚才说,赵匡胤打算灭南汉对吗?”许清看向陈乔,似乎有了计划。
陈乔颔首。
“不然,我让人写两封国书。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