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我向你祈求一个孱弱的春天·下

（54）

怀中颤抖的银族平静下来，罗塞塔忍着强烈的头痛和眩晕，撤去束缚用的蓝色缎带。如果精神值有显示，那现在她的san值已经降低到岌岌可危的“0”边缘。为了带回希尔德，这一次潜入虚妄海比以往都要更深，无光的海底充斥混沌的洋流，她在广阔的海底捕捞一根银针。而溺水的希尔德扒着她的手，罗塞塔挂着负重捡拾银族的辉光。所幸虚妄海对罗塞塔格外优待，她成功返航。现在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耳边充斥尖锐的嗡鸣声，如果希尔德还要闹，她也真的没招了。

艳丽的蓝色缎带层层叠叠地落下，露出其中银红的身影，如花朵剥开展现花蕊。希尔德是一个足足有50m的高挑女奥。但是她蜷缩起来的时候变成很小的一团，依偎在罗塞塔的怀中。所有的束缚都被去除后，希尔德伸出双臂抱紧蓝族，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嗅来嗅去。银族三万五千吨的体重全部压在三万吨的蓝族身上，罗塞塔顺着这股力道仰面倒在狼藉的战场废墟上。

这间病房不能用了。倒下来的时候罗塞塔的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希尔德，你在做什么？”她疲惫地问。

希尔德还在使劲地闻闻，头上的耳角愉悦地微微抖动。她双手撑地，将身体抬高一些，看着罗塞塔的眼灯，口齿不清地回答：“香-香的……是花、花的味道，感觉好熟悉……”

这个姿势让罗塞塔被完全笼罩在希尔德的影子里。蓝族抬头看着希尔德，矫健的银族脸上一片单纯的神情，淡黄色的眼灯亮亮的，专注地盯着罗塞塔。好像一只不知道自己已经长得很大只的猞猁，想像还是小猫咪的时候一样，挤进主人的怀里撒娇。

看来没治好，还得多捞几次。

罗塞塔放软声音，又问：“那你现在记得什么？”

“我！我是希尔德！”银族乖乖地回答，“我的家在光之国焰花镇，我今年六百岁……五百岁……七？四？”

她迷茫地嘟囔着，摇晃脑袋左右看了看环境，纯白的废墟病房让她大受冲击，她呆呆地问：“这里不是光之国？希尔德为什么会在这里？早上，早上我还在学校里面呀。”

“你记得爸爸妈妈的名字吗？”

“嗯！希尔德有好多家人。爸爸妈妈和哥哥姐姐都和希尔德一样，是火的颜色！奇怪，名字……怎么一个也想不起来了……”

记忆缺失，心智倒退，这具成年战士的躯体里面现在是一个奥特小学生，罗塞塔作出诊断。这样的希尔德别说战斗，或许连自理能力都失去了，最好带回光之国好好养护。但是光之国没能力捞回她的灵魂，她还要带着希尔德再去几次虚妄海。

小希尔德已经陷入恐惧和慌乱，但是她很懂事，强撑着镇定回答大人的问话。她看着罗塞塔身上的白大褂和银十字袖章，怯生生地问：“姐姐，你是医生吗？希尔德是不是生病了？”

“我是银十字军的医生哦，希尔德可以叫我罗塞塔。这里是银十字的医院，希尔德出了一点小问题，想不起来东西是正常的，不要担心，我会治好你的。等希尔德好起来，就可以回光之国了。”

擅长安抚小孩子的罗塞塔习惯性地在口袋里面掏了掏，展开手，手心里放着一颗透明糖纸包裹的薄荷糖。她把糖果举到希尔德的面前，哄着小孩：“希尔德不害怕，希尔德是好孩子，来，这是给好孩子的奖励。”

小孩子最喜欢被大人夸奖，何况还是看上去厉害又可靠的大人。第一眼见到罗塞塔，希尔德就喜欢这个漂亮的蓝族大姐姐，她小心地收起糖果，信任地说：“我知道了，我会听罗塞塔姐姐的话！”

在这间单人病房报废后，罗塞塔只能安排希尔德和自己一起住在值班室里。希尔德的认知混乱让她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比如就算自己和罗塞塔一样高，伸出的手掌分明是一个大人的手，她也坚决地认为自己就是一个小孩。或许是出于雏鸟情节，她对罗塞塔充满依赖，不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时时刻刻都黏在蓝族医生的身边，自告奋勇可以给医生姐姐帮忙。罗塞塔只好给她安排了一些拿纱布之类的跑腿任务，她观察到，希尔德每次完成任务都很高兴，眯着眼睛等罗塞塔夸夸。

这孩子只是希望自己能够被需要。

晋升成小护士的希尔德像罗塞塔的小尾巴，跟着她在伤员面前混了一个眼熟，有时候会遇到认识她的战士。名为安比拉的战士接受完罗塞塔的治疗，向蓝族表达感谢，他看见罗塞塔身后的希尔德，疑惑地问：“希尔德前辈？你已经好了吗？为什么不归队，艾尔忒斯和奥蕾莉诺一直在等你。”

“什么前辈，我吗？艾……什么？我不认识你呀。”

希尔德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红族，她害怕地后退一步，拉住罗塞塔的衣角。

“您忘记了吗？您是菲尼克斯小队的队长，是非常强大的战士。我们一直在等您回来带领我们战斗，您全部都忘记了吗？”

“战士？我怎么会是，我最讨厌战斗了！”

希尔德连连摇头，慌乱地跑开。她从病房的走廊跑过，像一阵风路过其他的战士，身后传来被风吹散的疑问。

“诶？那是希尔德吗？”

“好像是，她已经康复了吗？怎么还留在这里？”

“不知道，或许医生小姐有自己的判断。”

希尔德害怕这一切。

她害怕那个大哥哥的眼神，害怕他身上那么严重的伤口，害怕这个医院里面每一个快要死掉的大人。那些话语围绕着她，好像她辜负了同伴的思念和担忧，自私地留在罗塞塔姐姐身边被保护，可是她明明一点也不认识他。莫名其妙地就天降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信任，希尔德接不住，她下意识逃跑，但是又因为自己的逃避生出更多的负罪感。心智尚且稚嫩的银族无处可去，她在这片陌生的纯白里徘徊，最后躲进罗塞塔的房间里，蜷缩在床上委屈地抽泣。

看见希尔德慌乱地逃跑，安比拉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他惴惴不安地问：“医生小姐，我是不是……伤到希尔德前辈了。”

“只是一点误会，我会帮你解释清楚。”

“前辈她怎么了，她把我，我们都忘记了吗？”

“这是反复经历死亡的后遗症，”罗塞塔垂眸，“希尔德的情况比较严重，她失去了大半人生，遗忘是一种精神上的死亡，她已经无法战斗了。”

“……对不起。”

红族看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干巴巴地道歉，努力了一会，憋出一句：“帮我和希尔德队长说，忘掉我们就忘掉吧，不要难过，就算不能再次并肩作战，我们也希望队长能够平安地生活下去。”

“我会的，安心休息，我去找希尔德。”

罗塞塔点点头，离开这个失魂落魄的红族，她走向值班室。

怎么会不难过呢，安比拉。你看见希尔德的时候，满眼写着惊喜和仰慕。曾经交付后背的战友，结下生死羁绊的伙伴把自己遗忘，过去那些真挚的、动人的、以为永不褪色的情谊被毫不留情地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