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我向你祈求一个孱弱的春天·中

（53）

被一辆燃烧的失控大货车碾压是什么感觉，罗塞塔今天知道了。

巨力、高温、惯性带来的加速度，三重威力全部叠加在身前的银族身上，带来极强的冲击力。罗塞塔被掼在地上，脖颈被戴着白手套的双手紧紧扼住。开门前为自己叠加的防御术式起了作用，消解大部分杀伤力，以至于这股巨力通过蓝族传达到地面，只是将地面砸出轻微的蛛网裂纹，而非一个深坑。

“哈……能听见我说话吗？希尔德？”

罗塞塔出声吸引身上之人的注意力，角翼上的飞羽蓄势待发。希尔德充耳不闻，紧贴蓝族脖颈的手掌之中，光线正在蓄力。这样近的距离，足够让罗塞塔的脑袋如气球般炸开。罗塞塔放弃交涉，念力一动，锋利的白色飞羽快得几乎看不见，切向希尔德淡黄色的眼灯。

银族的战斗本能果然优秀，身体自发地抬手去阻挡银光。罗塞塔趁机点上她的计时器，一记【越权律令】在菱形的蓝色计时器中炸开。

控制失效。

这是罗塞塔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她的念力好像落入一个废弃的孔洞里，拼劲全力只能捞到一点残渣。这微小的残余还在拼尽全力抵抗她的控制。那个没有理智，很难称得上是同族的灵魂中传递过来的是混乱的拒绝，厌恶，还有浓浓的恐惧。希尔德好像把她当成恐怖的敌人，拒绝与她连接。

【越权律令】的施展成功率取决于被控制者对罗塞塔的信赖度，战士们越是信任罗塞塔，他们的身体对罗塞塔开放的部分越多，罗塞塔也能更加轻易地改造机体。目前倍率最高的是赛文，在他身上施加【越权律令】的倍率是800%，罗塞塔可以八倍强化赛文。她也可以强行控制陌生的生命，这种时候的倍率不会超过100%。

但是成功率为0%的情况还是第一次见，名为希尔德的银族已经要被死亡掏空了。

趁着飞羽击退希尔德，罗塞塔急速后退拉开距离。这个时候她才有时间观察这个一头砸在她身上的红影。罗塞塔对希尔德的第一印象是——

薮猫？

希尔德是一个银族，身上有火焰一样的红色斑纹。她有一对高高圆圆的巨大耳角，占据了整个头顶。这对酷似猫耳的耳角柔软灵活，随着环境中的音源翻折抖动。她的额头有两条猫科动物的额纹，向下连接到椭圆形的眼灯。淡黄色的眼灯蒙着一层白色的阴翳，没有焦点。脖子上戴着银十字军制式的拘束装置，只是白色的束缚带已经被挣脱，断掉的皮带悬在胸前。她的戒备动作像蓄势捕猎的猫，双手呈爪状牢牢抓入地面，上半身重心压低，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起伏，穿着红靴子的双腿后蹲，整个人像是一枚被压缩的弹簧，下一秒就要弹射俯冲扑杀猎物。

罗塞塔轻盈地错步，躲开猎食者的攻击。一击不成，希尔德的喉咙发出沉闷的抽气声，手指在地板上犁出深深的爪痕。

必须要马上控制住这个失控的战士，罗塞塔作出判断。她的身后还有其他伤员，不能把战场扩大到外面，必须在这狭窄的走廊之中制服希尔德。蓝族迅速地思考着。

露缇娅的战斗力显然不如希尔德，如果她身上的束缚带是露缇娅戴上的，说明之前希尔德并没有这种暴躁的反应。属于可以被一个不精战斗的银十字军收容的水平，如果希尔德见人挠人，露缇娅一定会提醒我小心。是在我到来之后，她才如此富有攻击性。

希尔德为什么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

她一边思考着，一边躲闪。罗塞塔变换身位，引着希尔德不知不觉地冲进她自己的单人病房。白色病房的墙壁被希尔德一脚蹬裂，床单被褥被撕碎，布料纷纷扬扬落下。她好像认定了目标的山猫，不狩猎成功不罢休。在罗塞塔一次险之又险地躲过希尔德的挥爪后，屋内的照明设施被打翻，供能核心闪烁电弧，失去机能。房间一下子变得黑暗，只有两个奥特曼的眼灯和计时器在发光。

希尔德焦躁地哈气。

她追逐另一个人的光芒奔跑，刚刚弹射起步就被绊倒。警觉地战士跳起来，像一只被黄瓜吓到的猫。但是她的动作被更多束缚镇压，咒术编织的蓝色缎带交错纵横，织成一张大网，网住这只应激的猫。罗塞塔在灯熄灭的一瞬间就布下天罗地网，没有智慧的野兽最终还是败给智慧的猎人。

越来越多的蓝色缎带缠绕上希尔德的身体，关节反缴，勒住脖颈，越是挣扎越是难以动弹。希尔德展开嘴，发出恶狠狠的嘶嘶声，下一秒口舌也被缎带勒住，合不拢的嘴滴下涎水。银红色的大猫急了，身体中的能量聚集，点燃红色的烈焰，压缩后就要炸开。蓝色的缎带上闪过封印的咒文，这一发奥特爆炸被硬生生扑灭。

“这么讨厌我吗，希尔德？”

罗塞塔的手举起照明用的光球，她走到被吊在房间中间的银族面前，白色的微光照亮二人。希尔德正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罗塞塔越是靠近，她抖动的幅度越大。蓝族伸手触碰，希尔德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尽力蜷缩身体，发出了开场至今的第一个音节。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去的记忆随着时间流逝，自身的存在开始令人生疑。长久的妄想和无端的噪声在脑中疯长，无数个念头涌现，又在瞬间消失，抓不住其中任何一个。思维试图运作，她在想，我是什么，这里是哪里，但是任何妄想锚定自身的努力全都失败，她能想起的唯有一片黑色的海。

海很可怕，海会吃掉一切。

她好像掉进那片深海很多很多次，每一次回来都失去了一点东西。但是究竟失去了什么，也全都想不起来。被死水反复浸泡后，她被迫记住了海的气息。海无处不在，在她的身体里，在她的视线里，在天上，在地上，在所有人的头顶。

海，海，海。

她看见了，每一个人的头上都有一条雨丝，飞向天空。原来天就是海，人们是倒流的雨。等到雨水落下，他们就会被黑色的海水淹没，他们变成了海。

海是坏东西。

亮亮的人很安全，他们是温暖的，会拉住【#￥&】的手，给她东西吃。等到黑色的雨丝灌满他们，他们就会变成暗暗的人，就会消失。海不会放弃每一次触碰世界的机会，等到亮亮的人碎掉，海会不会溢出来，把整个世界吃掉？

【#￥&】不知道。【#￥&】要保护亮亮的人，就算海很可怕，【#￥&】也要去战斗，就像以前一样……

“以前”是什么东西？

她端坐在白色的病房里，努力捡起中断无数次的思考。一次又一次重头开始，断裂的逻辑无法推测出下一个事项，于是她无法对外界做出反应。亮亮的人在她的身边走来走去，红色的，白色的，蓝色的。无法识别那些包含关心和担忧的字节，于是也无法应答。【#￥&】只会对黑色的雨做出反应，挥爪，撕裂，咬杀。要在海进入世界之前斩断通道，要在死亡来临之前保护同伴。

“队长的力气好大啊，我快按不住她了！”希尔德的队员抱住银族的腰大喊，“有没有镇定剂？她又要去攻击伤员了！”

“来了来了，”露缇娅举着针筒赶来，将麻醉药扎入希尔德的手臂，“再来一个人，先把伤员带走。”

“奇怪，怎么把安比拉送走，队长就没反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