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回归
原本散漫飘摇的细碎光点,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骤然争先恐后地聚拢过来,温柔缠绕着他的指尖、手腕、小臂,温顺又眷恋。
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不是海水的刺骨寒凉,是独属于她的、干净温柔的凉,熟悉得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中心那道朦胧的人形光影,也轻轻颤动起来。
光影微微倾斜,像是在转头凝望,像是在辨认来人。
她记得他。
哪怕灵识破碎、记忆朦胧,哪怕人形溃散、肉身无存,她刻在灵核深处的眷恋与爱意,从未有半分消减。
陆执悬在水中,喉结剧烈滚动,心脏密密麻麻地疼。
他隔着一片温柔的蓝光,无声地看着她。
他终于克服了毕生的深海恐惧,踏破黑暗、跨越暗流,来到了她的世界。
他闯过了自己的心魔,熬过了无尽的思念,抵达到了她藏身的深海绝境。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摸不到她,抱不到她,唤不醒她。
只能隔着一片流动的蓝海,遥遥相望。
无数的蓝光依旧在缠绕他的指尖,温柔缱绻,迟迟不肯散去,像从前无数个日夜,黏在他身边撒娇的小姑娘。
光影轻轻浮动,缓缓朝着他的方向靠近。
深海无风无浪,却似有万般温柔涌动。
陆执放缓所有呼吸,任由万千光点包裹自己。
他知道,她现在太弱了。
数次救人耗损过重,灵识破碎散乱,根本无力凝聚人形,甚至无法生出完整的自我意识,只能凭着本能眷恋他。
急不得,催不得。
他只能等。
等海风滋养,等浪潮孕育,等她一点点重聚灵识,一点点修复本源,等她攒够足够的微光,再次踏浪而归,重回人间,重回他身边。
不知在深海停留了多久,氧气瓶的余量渐渐不足,耳边的设备警报轻轻响起,提示音打破了深海的静谧。
他该上岸了。
陆执不舍得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缠绕不散的蓝光,声音透过面罩,低沉沙哑,字字笃定:
“溟溟,我看到你了。”
“我不怕海了,也不怕黑了。”
“你慢慢聚,慢慢等,不用急。”
“我在岸上,一直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深海的蓝光骤然剧烈颤动。
万千光点齐齐摇曳、流转,疯狂簇拥在他周身,像是在回应他的告白。
陆执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温柔蓝海,缓缓转身,朝着海面缓缓上浮。
他往上走,身后的蓝光便一路追随。
万千细碎光点,依依不舍地跟着他向上浮动,从幽深的深海断崖,一路伴他穿过层层海水,直至接近海面的微光处。
直到天光穿透海水,洒落海面,刺眼的光亮袭来,那些畏光的蓝色光点才骤然停滞,缓缓驻足,不再上前。
天亮了。
陆执破水而出,重回人间。
清晨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海盐气息,天光破晓,金色的朝阳铺满海面,驱散了深夜的寒凉与黑暗。
他回头望向无垠碧海。
海面风平浪静,波光粼粼,看似一无所有。
他摘掉面罩,额发湿透,水珠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眼底没有疲惫,没有落寞,只剩喜悦。
深海有光,光即是她。
她在海中等重生,他在岸上等她归。
春节将近,这段日子,溟溟的蓝光从来不会缺席。
陆执一点都不急。
他可以慢慢等,等他的小姑娘完完整整,好好回到人间。
一场雨过后,清晨的天清亮又干净,也让他等来了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
雨水洗过海岸线,海风湿润清甜,浪涛轻轻拍着沙滩。
陆执踩着湿软的细沙慢慢巡查,掌心微微摩挲。
就在这时,浅滩的水里飞快亮了一下蓝光。
浅浅一缕,亮得极短,有个小东西偷偷探了个头,又慌张缩了回去。
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从前的光总是主动朝他奔来,温顺亲昵。
可今天的光,带着十足的怯意。
陆执脚步一顿,立刻快步走向浅滩。
越靠近海水,那股清透微凉的气息就越清晰,牢牢萦绕在身旁。
他刻意放轻脚步,走得极慢,生怕惊动好不容易敢靠近岸边的小家伙。
澄澈的浅水轻轻晃动,点点蓝光从水下悠悠冒出来,一点点聚拢堆叠,慢慢凝成了小小的人形。
陆执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一次,再也不是虚无的虚影。
水面上,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轻轻踩着水波。
她身子软软小小的,灵巧又轻盈,稳稳立在浅海上,随微波轻轻晃动,一点都不沉滞。
她穿着缀着细碎蓝钻的白裙子,乌黑的湿发软软贴在肩头,小脸白皙娇嫩。
眉眼还是陆执记了无数次的模样,软糯精致,半点没变。
唯独那双眼睛,干净得过分。
像刚被海水洗过的琉璃,清清亮亮。
小溟溟看清他面容的瞬间,脚尖轻轻点着水波,一下下借力,慌慌张张地往后退,小小的身影一点点拉开距离,不敢有半分靠近。
陆执他喉结轻动,放着最温柔的语气,轻轻喊她:“溟溟。”
这个名字,他在心底念了千万遍。
可小姑娘听见,非但没有靠近,反而更慌张了。
她飞快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紧紧抿着粉嫩的小嘴,两只小手攥住裙摆,把软布捏得皱巴巴的。
她抬着一双清亮的眼,怯生生盯着他,浑身拘谨,满满都是怕生。
陆执压下心底的怅然,站在原地没动,声音温柔得像海风:“别怕,我不碰你。”
他半步都不敢往前挪。
小家伙的害怕是真的,是刻在懵懂天性里的疏离。只要他稍稍靠近,她就会立刻往后退,躲回自己的小世界里。
陆执只能静静站着,耐心陪着她。
他不敢逼她,生怕吓到这只好不容易敢上岸的小海灵,让她从此再也不肯露面。
暖融融的晨光洒在海面,落在小小的她身上,蓝光软软柔柔,衬得她格外乖巧可爱。
“溟溟,我是陆执。”他耐着性子,轻声报出自己的名字,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小姑娘听见这话,只是茫然地歪了歪小脑袋,清澈的眼眸里一片空空的,没有半点熟悉的暖意。
她没应声,反而又悄悄往后退了小半步,小手死死攥紧裙摆,防备的姿态更明显了些。
这时岸边慢慢热闹起来。
早起的游客看见了海面的蓝光,也看见了站水波上摇摇晃晃,却完全没有下沉的小小女孩,纷纷发出惊喜的轻呼,举着手机悄悄拍照。
突如其来的喧闹、无数陌生的目光、不停闪烁的镜头,彻底吓坏了胆小的小溟溟。
她再也不敢停留,小小的身子轻轻一转,灵巧扎进深海,眨眼就没了踪迹。
海面很快恢复平静,只剩一圈圈浅浅的涟漪,慢慢荡开、消散。
好像方才那场短暂的重逢,只是海风海浪凑出来的一场美梦。
陆执静静立在浅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