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六小时的夜班火车
十二月一号,她进组。
那个角色是十月末定下来的。
一部网剧,二十四集,她演女四号:男主角的姐姐,一个有抑郁症的钢琴老师,全剧出场十一集,第三集跳楼。
片酬两万八。
她接到电话那天,在厨房里站着,把"两万八"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三遍。
两万八,是他四个月的工资。
挂了电话,她第一件事不是高兴。
是算:三个月不在家,房租两千八,三个月八千四。
她自己算完,笑了一下。
她这辈子第一次拿到一笔钱,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够交三个月房租"。
晚上他回来,她把合同拿给他看。
他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她站在旁边,忽然有点紧张。
"怎么样。"
"两万八。"
"嗯。"
"三个月。"
"嗯。"
他把合同合上,抬头看她。
"你终于等到了。"
她说:"我可以给你买那件大衣。"
他愣了一下:"什么大衣。"
"上次路过那家店。"
“你不是在看那件米色的大衣吗?”
“当然不是,是旁边那个模特身上灰色的那件,你穿上肯定很好看。”
他没有回答,笑了一下。
"我不买。"他说。
"为什么。"
"我要给你买。"
十二月一号,他送她去火车站。
两个箱子,一个背包,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的是她非要带的东西:一口小锅,一把木铲,一袋盐。
"剧组管饭。"他说。
"我知道。"
"那你带锅干什么。"
"万一不好吃。"
他把她那个塑料袋提起来掂了掂。
"这口锅三斤。"
"那我自己提。"
"我提。"
检票口前面,两个人站着。
她穿着那件米色外套,袖口的球被剪掉了,看起来还是新的。
他把背包给她背上,把带子调短了两格。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晚上睡觉把门锁好。"
"嗯。"
"别省钱,冷就开空调。"
"嗯。"
她一直"嗯"。
最后她说:"你也是。"
"我什么。"
"别省钱。"
她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抬起左手,小指往掌心里勾了一下。
六百公里。
高铁两个半小时,硬座七个小时,夜班车六个小时。
他第一次说要来的时候,她说不用。
"三个小时高铁。"
"我没钱坐高铁。"
"那你别来。"
"我坐夜车。"
她其实不是怕他花钱。
她是怕剧组的人看见。
怕有人问"那是谁",怕自己要想一个说法,怕那个说法一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
他第一次去,是十二月十二号,星期五。
晚上十点的车。
她那天在片场等到十一点半,回到招待所,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
十二点,她给他发消息:"上车了吗。"
他回:"上了。"
"几点到。"
"四点多。"
"别来了。"
"已经上车了。"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然后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卧铺还是硬座。"
过了两分钟,他回:"硬座。"
硬座一百二。
卧铺二百一。
凌晨四点二十,招待所的门被敲响。
敲得很轻,三下,停一下,再两下。
那是他们的暗号。三下停,两下,从高中就有了:他在楼下等她,敲她家窗户旁边的水管,三下,停,两下。
她开门。
他站在走廊里,脸冻得发红,鼻尖也是红的。
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塑料袋。
"什么。"
"汤。"
"你从家里带来的?"
"嗯。"
"六个小时,还热?"
他把浴巾解开。
保温桶外面还套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塞了一件旧毛衣。
"三层。"他说,"我试过,能撑七个小时。"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看着他冻红的鼻尖,看着他手里那个裹了三层的保温桶。
"快进来。"她说。
汤是排骨汤。
他自己炖的,按那本菜谱第三页。
炖了三个小时。
关火之后又在锅里捂了一个小时,出门前才盛出来,怕路上凉。
焯过水了,汤是清的。
盐放得正好。
她坐在床边喝汤。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喝。
"你喝了吗。"
"喝了。"
"在车上?"
"在车站。"
她把碗递过去。
"还剩一半。"
"你喝。"
"我喝不下了。"
他接过去,喝了。
她看见他喝得很快。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两样东西。
一个枕头套。
"你说那边的枕头有味道。"
还有一袋橘子。
"楼下水果摊收摊,五块钱三斤。"
那间招待所的房间很小。
窗子朝北,一整天没有太阳。
暖气片是坏的,摸上去是凉的,只有一床被子。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他把两张椅子拼在一起,把外套铺在上面。
"你睡床。"
"你也上来。"
"不了。"
"这椅子一翻身就倒。"
"我不翻身。"
她坐在床上,看着他。
"你就为了睡两把椅子,坐六个小时的车。"
"嗯。"
"柏木易。"
"嗯。"
"你上来。"
他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搬回桌子边上。
那张床是一米二的。
两个人躺下,中间要留出一条缝,不然谁翻身都会掉下去。
他们侧着躺,脸对着脸。
"你明天几点起。"他问。
"六点。"
"现在四点四十。"
"嗯。"
"那你睡。"
"你也睡。"
五分钟后,他睡着了。
她没睡。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他的睫毛很长。
二十几岁的男孩子,睫毛长得没有道理。
六点,闹钟响。
她没有叫醒他。
自己起来,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手间洗脸。
回来的时候,房间里有一股味道。
他起来了,蹲在地上,用电热杯煮面。
电热杯是那种最便宜的白塑料的,宿舍用的,一千瓦。
水开了,他把一小把挂面掰成两半放进去。
"你哪来的面。"
"带来的。"
"你还带面?"
"我带了半斤。"
那碗面煮得很软。
他放了一点盐,没有别的。
她坐在床边吃。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这间房有声音:电热杯的嗡嗡声,筷子碰碗的声音。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是剧组的一个女演员,比她大两岁,演女三号。
她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第二天在化妆间,那个女演员问她:
"你男朋友?"
"不是。"
"那是什么。"
"朋友。"
那个女演员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片场离招待所走路十分钟。
他每天送她到片场门口,离大门二十米的地方,停下。
"就到这儿。"他说。
"为什么。"
"里面人多。"
她往里走。
走到门口,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
抬起左手,小指往掌心里勾了一下。
他周日下午的车回去。
四点半。
那两天半,他做过的事:
洗了她的两件毛衣,晾在招待所的窗台上。
把她行李箱里的东西重新叠了一遍。
用胶把她那双开了口的鞋粘好。
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在招待所公共厨房的电磁炉上炖了一锅汤,分装在两个饭盒里,一盒让她当天喝,一盒冻起来。
他还在她的剧本上画了线。
用铅笔,很轻。
把她的台词,一句一句划出来。
她后来翻剧本的时候发现了。
十一集,每一场,她的台词都划了线。
有的地方还标了字:"这里慢一点。""这里不要说满。"
她问他:"你什么时候看的剧本。"
"车上。"
"六个小时你都在看这个?"
"看了一半。"
"另一半呢。"
"回来的车上。"
十二月,他来了四次。
一月,五次。
其中一次是年三十。
剧组不放假。年三十那天拍到下午六点,全组在片场吃盒饭,制片主任给每个人发了一盒速冻饺子,说"这是集团的心意"。
饺子是凉的。
她坐在道具箱上吃,吃了两个,剩下的盖起来。
晚上十点半,十点的车到了。
他去招待所找她。
她坐在床边,看见他手里那个熟悉的塑料袋。
"你还带什么了。"
"面。"
"又是面。"
"还有别的。"
他从背包最底下掏出一个保鲜袋。
里面是两个生鸡蛋,用报纸裹着。
"你怎么带的。"
"揣怀里。"
她看着他。
"六个小时。"
"没碎。"
那天夜里,两个人用那口三斤的锅,煮了挂面。
放了两颗鸡蛋,一颗完整的,一颗在碗里散开了。
窗外有人在放炮。
很远,闷闷的,一串一串。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
她吃着面,忽然说:"明年我们在自己家过。"
"嗯。"
"买一个电视,看春晚。"
"嗯。"
"买那种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