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淮安萧钰
此时已是深秋,落了两场霜后,满城树叶浸成明亮的金黄,天色是极净的湛蓝,晴得干爽,日光穿树而过,将绚烂的叶色滤成满地碎金,微风拂过,光影轻晃,煌煌打在掀帘之人的手上。
马车上走下来的人身着竹青长袍,腰系和田羊脂白玉,长身鹤立,气质清明,连炽芒都偏爱他,收敛了日色,让立于檐下的刘承焕得以将眼前人看得更清楚些。
他的眼睛与日色重叠在一起,却并不相融,仿佛盛着一片平静无比的汪洋,粼粼波光之下,却是与生俱来的悲悯与浩荡。
他就是素玉坊的情报里,拒婚太子妃的淮安侯萧钰。
也是太子妃请来,为沈清歌看诊的医者。
刘承焕不得不承认,他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言谈举止从容不迫,向来不悲不喜,他好像什么也不在意,又好像在意世间的一切。
但是刘承焕自小洞察人心,他知道,是人就会有弱点。
在萧钰为沈清歌看诊的间隙,刘承焕问枕书:“太子什么时候来?”
出于礼数,他知道太子妃一定会来,是而他一早就派人去请太子,说是有要事相商。
枕书抬眼看了看天色,回复道:“应该快了吧。”
说话间,萧钰走了出来,提笔写下了药方,交给枕书后,方才对刘承焕道:“王爷,我可以见一见太子妃吗?”
有那么一瞬,刘承焕甚至怀疑,素玉坊网罗的关于太子妃与淮安侯的情报里,大概都是以讹传讹,只因萧钰在提及太子妃时是如此坦然,眸色亦不见半分波澜,甚至还补充道:“事关家师经验传承,劳烦王爷安排一个空旷且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
刘承焕点头,将萧钰引到牡丹园的亭子里。
入秋后,牡丹凋零,枝叶稀疏,此地空旷,不会有探子偷听,亦不会为萧旭的名声带来困扰。
刘承焕却也可以距离很远,就关注到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命下人烹好了茶,独自坐在廊前水榭,注视着姗姗来迟的萧旭一步步向牡丹园的亭子走去。
今日的她妆容素雅,发丝只用一支玉簪简单挽起,软烟轻裾随她一步一舒,于这灿然的秋日亦不相合。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却又一闪而过明华殿廊前檐下,面对骤雨时那个衣袂翻飞的孤影。
*
微风拂过时,带起了细碎的木槿花香。
萧旭在看清楚亭下那个熟悉的青衣背影后,脚下一顿,随即展笑迎上前去,见了个礼,“侯爷,好久不见。”
他生了一场大病,清瘦许多,转过身来,脸上却依旧挂着云淡风轻的笑意。
只是再行礼时,已是从宗室嘉礼变成了邦国宾礼。
萧旭也不再寒暄,她知道萧钰如此安排的用意,开门见山道:“你也发现了,对不对?”
萧钰颔首,直言道:“我知你心中早有决断,否则不会去信南国请我过来,只是你要想清楚,这么做的后果。”
萧旭面容不改,眉心却不自觉微蹙起来,轻声道:“可是阿钰,她对我很重要。”顿了顿,她继续道:“你不是,也不希望,我变成冷血无情的人吗?”
萧钰垂下眼,将她几不可察的脆弱尽揽于眼底,亦放缓了声音,只是他没有再接着萧旭的话说下去,而是问道:“许久不见,公主的眼睛,还好吗?”
萧旭摇头,她很想向他倾诉,她过得不好,她的眼睛,也很不好,那北汉太子,也不那么好糊弄,这么久以来,她什么也查不到。可如今时过境迁,她成了北汉太子妃,他仍是光风霁月的南国淮安侯。她深知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是而她只是丹唇轻启,却什么也没说。
萧钰继续道:“临行前,我去拜见过陛下,陛下很担心公主,以皇后的名义遣了几位宫中的老人,说要同我一道来,皇后将她们都拦了下来,只让我带句话给公主。”
萧旭苦笑道:“母后是让我,自己坚守好做南国公主的本分?”
萧钰笑着摇头,“娘娘说,没有什么事情,比你本身更重要。包括红棠和朝盈,她们虽然是太子殿下一手培养出来的,从小受训,却都是以你为先。”
他顿了顿,声如和风,轻而细腻,“阿月,做你想做的事。不管是在南国还是北汉,都会有人,无条件地支持你。”
萧旭倏然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萧钰,试探询问道:“那么你呢?”
只是没有等到他的回复,远处假山后就传来激烈的争吵。
萧旭应声看去,竟不知远处廊前水榭下,什么时候多了道雪色身影,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听清楚了远处争吵的声音来自宁懿。
那道雪色身影旋即起身离开,她便也寻着往假山后去。
只见身着华服的刘舒澜站在假山顶上,指着下面的沈清欢气急道:“你不愿娶?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如果不是出生沈家,如此一事无成,谁会愿意嫁给你!别以为——”
或许是因为看到了循声而来的众人,她的话戛然而止。
刘承焕蹙眉道:“宁懿,下来。”
刘舒澜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二哥,你不知道,沈清欢说他宁愿娶一个——”
萧旭闻言,冷声打断道:“公主,今日有南国贵客在此,不要胡闹。”
刘舒澜冷笑着,正欲反驳萧旭,却瞥见了萧旭身旁的萧钰,她仔细端详道:“是你。”
今春时,她自五州山礼佛归来,曾在城门口见过此人,那时母妃尚在,她还以此揶揄过萧旭。
她不禁问道:“你来北汉做什么?不会是因为太子妃与太子尚未圆房,南国皇帝派来督促太子妃的吧?”
萧钰并不恼,脸上却没了笑意,“这本是太子与太子妃的私事。公主年少心直,虽是随口玩笑,只是此话倘若被有心之人传了出去,反倒坏了您未出阁的名声,天下人闻及此事,也只会说是贵国无礼,不能体谅远嫁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