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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琼枝》

6. 家人(修)

薛彻一连好几日都不见踪影。

没了他的打点,家里虽然说不上是一片狼藉,但也着实好不到哪儿去。

从前,瞒城最负盛名的蓝冶大夫每隔半月便会为方弱柳送一次药。即便薛彻从未说起,方弱柳也知道,这些都是他安排的。

距离上次蓝冶给她送药已经过去了约莫二十天,那罐药膏如今也只剩下薄薄一层,早该添置新药。

可蓝冶自从上次给方弱柳送过药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犹豫良久后,方弱柳决定自己去寻药。

她从抽屉里取出薛彻留下的银钱,带着所剩无几的药膏鬼使神差地出了门。

等她再次回过神来时,已然身处闹市中了。

瞒城的街市很是热闹。

阔别多年,方弱柳独自一人走在这条街上,只觉恍如隔世。

耳边萦绕着熙熙攘攘的叫卖声,方弱柳置身于喧闹的人群中,只觉自己格格不入。

她兀自镇定地迈开腿,脚步却已然有些虚浮。

平日出门,都有薛彻陪着她。

她戴着斗笠,手扶在他的手腕上。走累了脚疼了,他都会第一时间发觉,扶着她去角落里休息,或者干脆将腿伤复发的方弱柳背回家去。

晃眼间,已经过去六年。

原来六年的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

可是薛彻……为何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就变了这么多呢?

难道仅仅是因为她那句“你长大了”,他便真的回到薛府,不打算再回来了吗?

……往常怎么不见他这般听话。

太阳穴微微抽痛,她摇了摇头摒却杂念,不再去想。

方弱柳缓步穿梭在街市中,不知走了多久,却迟迟寻不到和她手中相同的药膏。

脚腕疼得厉害,无奈之下,方弱柳只得扶着墙根,等那阵酸胀过去再继续去寻。

无数路人从她身边经过,不少人对她投来异样的目光,随即低声议论着什么。

方弱柳一开始还觉得奇怪,直到她发觉往来行人窃窃私语时几乎都死死盯着她,她这才猛然惊觉,抬手往自己脸上一摸。

指腹触到光滑的皮肤,此外别无他物。

心神不宁的她,居然连斗笠都忘了戴。

“哟,这是哪儿来的小娘子,怎的这般狼狈?”

一道声音骤然从头顶落下,方弱柳闻言抬起头,只见一个男子站在三步之外,笑眯眯地歪着头看她。

方弱柳下意识快速打量他一番,只见他一身月白锦袍,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却穿得松松垮垮,衣领微敞,露出一截锁骨,上面点缀着些许让人浮想联翩的红痕。

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的方弱柳浑身一僵,旋即猛地移开目光,低头咳嗽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她别开脸,撑起身子想赶紧离开:“咳咳……这位公子,还请让……”

“哎,你怎么咳嗽了,可是生了病?”

那人陡然打断她的话,说着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扶方弱柳:“生了病就得看大夫呀,小娘子,不若你跟我走,本公子带你去寻上好的大夫……如何?”

话罢,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方弱柳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微微蹙起柳眉。

他弯下腰,凑近了些,笑得像只狐狸:“在下城南白家,白岚生,不知姑娘芳名?”

方弱柳往后退了退,面色冷淡:“……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可以认识嘛。”

他笑容玩味,抬手捏住了她垂在肩侧的一缕发尾,缓缓捻动。

方弱柳浑身一僵,猛地抬手去拨,却被他顺势握住了指尖。

方弱柳脸色一冷:“别碰我。”

白岚生置若罔闻,目光从她的发尾移到她脸上,啧啧称叹。

“小娘子这张脸,倒是罕见。”

像是随意点评一件商品的语气,漫不经心,又格外让人在意。

方弱柳彻底沉下脸,猛地挣开他的手,转身就要走。

脚腕传来一阵剧痛,她一个踉跄,尚未站稳,一只手陡然按在她耳边的墙壁。

白岚生抬起手臂挡住她的去路,不紧不慢地把她圈在了墙角。

“小娘子,跑什么?我又不是坏人。”

方弱柳的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忍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做什么?”

白岚生摩挲着下巴,好似真的在思索。

“我这个人最是怜香惜玉,自然舍不得为难美人儿。这样吧,你……唤我一声相公,我就放你走,如何?”

让她喊这个花花公子相公?

方弱柳冷笑:“我克夫。”

——这话她还真没胡说,毕竟她那个所谓的“丈夫”薛洪,就是在新婚之夜被她克死的。

白岚生双眼一亮:“当真?我更喜欢了。”

“这么喜欢被人克,怎么没见你去死。”

——当真是倒霉,出门居然遇到这么难缠的花孔雀。

见方弱柳微微有些愠怒,白岚生不怀好意地改了口:“算了,谁让本公子善解人意,就不为难你了。你亲我一口,我就让你走,就一口。”

方弱柳忍无可忍,怒目圆瞪:“……登徒子,孟浪至极!”

未曾想那白岚生笑意更甚:“美人嗔怒,我也喜欢。”

说话间,白岚生抬手,要去挑方弱柳的下巴。

“光天化日之下,白大公子当街调戏良女,怕是不妥吧?”

话音落,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横亘在白岚生面前,将二人隔开来。

声音落入方弱柳耳中,原本有些恼怒的她面色骤然一变。

她眉眼低垂,却还是抑制不住嘴唇的颤抖。

白岚生扭头看向来人,眉头一挑:“我当是谁,原来是方少爷啊。听说你花钱捐了个主簿的官,候了两年才补上这官位的缺。不知如今这位置……坐得可还稳当啊?”

“白岚生,注意你的言辞。放开这位娘子,把手拿远点。”

“装什么啊方扶风?花钱买了个清闲的小官,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白岚生我忍你很久了,别以为你仗着背后的白家就可以在城中为所欲为!”

“说得好像你好得到哪儿去似的。你不也是靠着方家的托举才混了个散官当吗?可笑。”

即便早已隐隐猜到,但方弱柳还是在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时浑身一僵。

方扶风,她的龙凤胎弟弟。

而如今,他是方少爷,是方主簿。

阔别六年,方扶风早已不是当初的青涩少年。他眉眼舒展,五官硬朗,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好不端正。

但血缘终究是血缘,即便男女有别,二人面目间终究是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方扶风眉眼少了一丝媚态,多了一抹英气。

白岚生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左右转头打量着二人,微微眯起眼:“诶,话说回来,你们两个怎么长得……形神皆似啊?”

此言一出,不止方弱柳,连同方扶风都为之一愣。

他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向方弱柳的方向,目光落到她脸上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色煞白,有如白日见鬼。:

“阿姐?”

白岚生笑容一凝:“什么?阿姐?”

方扶风一把将白岚生推开,快步上前打量着方弱柳:“阿姐……阿姐……是你吗?你……你还活着?”

话音刚落,他又狠狠摇了摇头,强压着声音连连否决:“不……不可能,阿姐她明明已经过世那么多年了……这不可能!”

方弱柳终于抬眼看向失控的方扶风,心中早已如明镜。

是了,在他心里,她早就死了。死在六年前那个新婚夜,与薛洪合葬在那口被钉死的棺材里。

不知她的大伯是如何对外宣称她的死讯的?暴病而亡?还是为夫殉情?

方弱柳再也无力去想。

毕竟,一个死了六年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任谁都会害怕。

强自压下汹涌的情绪后,方弱柳垂下轻颤的鸦睫,朝方扶风微微一礼。

“公子认错人了,民女孤身一人,没有家眷。”

方扶风闻言愣住。

他死死盯着她的脸,目光在她眉眼间来回扫,嘴唇翕动着,语气听不出情绪。

“太像了,这张脸……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之人?”

方弱柳朱唇轻启,想说什么,却迟迟没能说出口。

一股强烈的情感裹挟着她的思绪,死死堵在她的口中,如鲠在喉。

思绪纷乱,她闭上眼。

一只手从身侧袭来,捉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旁边一拽。

紧接着,熟悉的气息和体温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方弱柳被他按着头靠在他胸前,耳边响起他清晰的心跳声。

是他,他来了。

莫名地,感到心安。

“我说怎么四处寻不到你,原来是跑到这儿来了。”

薛彻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怎么一个人出门了?不是说好了在家等我?就这般等不及么?”

“我……”

方弱柳僵在他怀里,大脑一片空白。

薛彻……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薛彻却很是自然,抬手将怀中的方弱柳朝着自己的方向搂得更紧了几分。

“两位公子,这昭昭白日朗朗乾坤之下,将内子逼至街角,意欲何为啊?”

内子。

方弱柳美目圆睁,扭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彼时薛彻正咄咄逼人地质问白岚生和方扶风,只留余光对上她投过来的眼神,狡黠地朝她眨眨眼。

方弱柳扭头,避开他的目光。

白岚生忙开口解释,语气依旧轻佻:“原来是薛二爷家的娘子,失礼失礼。方才我与方主簿见这小娘子身体似有不适,本欲上前关心一番,没想到被小娘子当成了坏人。”

白岚生说瞎话不打草稿,说罢看向方扶风:“你说对吧,方大人?”

“……是。这是个误会……”

方扶风的目光落在薛彻揽在方弱柳腰间的手上,脸色变了几变。

察觉到他目光的薛彻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将方弱柳挡在身后。他笑得从容,语气客气疏离:

“既然是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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