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第三十六章
钱氏没有特意嘱咐什么,只让姜棠先在一旁看着。
姜棠乖巧点头。
并未用早膳,天将蒙蒙亮时钱氏就已经坐上了厅堂太师椅,比钱氏更早的,是外间已经排成长龙的婆子们。
站在钱氏身旁的姜棠借着朦胧晨光看着外间至门槛起就摩肩接踵的众人,眼睛微微瞪大。
开头就已经出乎她的预料了。
长子赵明恒带着家眷去了川蜀赴任,连带着伺候的下人和陪房也都如数带走,是以镇川侯府的人不算太多,加起来大约百余号。
在姜棠的预想里,一百左右的下人,除去大小丫鬟和外间跑腿的小厮们,领头的管事们,十余个就差不离了。
可这打眼一瞧,三四十个管事了。
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又不是年下所有管事集聚京城回账的时候。
钱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盅落回桌面的那一刻,肃穆站在下方的古嬷嬷抬手,打头的婆子有序上前。
先是府中的日常定例,这些都是快速禀告,钱氏点了头就算完。
这就快速过去了十余人,而后一名大约三四十岁穿着细麻长衫的男人上前。
“夫人。”
“西门原本定好的松柏,送来的路上出了岔子,车轱辘陷进坑里,修剪好的枝丫也毁了。”
“庄上后又送了其他松柏来,只附近花木已经先一步更换完毕,后补的那几棵,树龄差了些,再修剪枝丫也只是堪堪相配。”
“可要从外间采买?”
钱氏:“买,你自去公中支钱。”
“是。”
管事得令退下,又一婆子上前,这次还是庄子上的事情。
“夫人,城南那片水田,庄头来报生了虫害,已用药治理过但效果不甚理想,他派人来说,趁着现在还没彻底入夏,想要拔除残苗,改种其他东西。”
钱氏看了一眼说话的婆子,没说应不应,抬了抬下颚朗声:“庄子上还有哪些事,都上前来禀。”
随着钱氏的话语落下,人群中出来了四人。
这四人带来的也不是好消息。
有因粮种分配不匀私下斗殴的。
有因浇灌和其他家的庄头言语争执的。
还有两个庄头被下面聚集的佃户给打了。
姜棠:……
莫说钱氏听得脸色铁青,就连姜棠的眉头都跟着紧皱。
这可是京郊,主子随时都能管控到的地方,都能乱成这样?
钱氏听完后依旧不处理任何事,只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管事们,直把他们看得冷汗涔涔后,才冷冷吩咐。
“去,把管家给我叫来。”
管家得了消息很快进来,面上一层薄汗。
“夫人。”
钱氏这次直接吩咐:“你一会领了牌子,去京郊大营领两队侯爷的亲兵,巡视附近所有庄子,查明所有事情,该换的换,该罚的罚,该送官的送官,下次再成堆出现这些破事,我就唯你是问。”
“是,我这就去办。”
管家领了差事,躬身退了出去。
就这样?
只是管家去巡视惩戒?
姜棠看着已经面无表情继续处理下一件事的钱氏,心中满是疑惑。
…………
时间来到辰时末,家中琐事暂时放到一边,姜棠和钱氏正在用早膳。
两人在一个小方桌用早膳,私下里自然也没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钱氏咽下口中吸饱了咸豆乳的大果子,抬眼看向对面的姜棠。
“今天人很多,你看出是为何了没?”
闻言,姜棠放下手中汤羹,下意识挺直身子回话。
“因为换季?”
谦虚疑问语气,心内已是笃定。
“没错。”
钱氏:“现下正是春末夏初,什么事情都要跟着季节走,今儿只是外面庄子和府中大致花木轮换。”
“从明儿开始,你们各院的管事婆子都要来回,不光是衣食住行,就连院门前摆放的石头都可能要跟着换。”
“等所有管事回禀后,才能彻底定下今年夏天各院的份例,不仅要尽量满足各院的真实需求,面上也要做到尽量公正。”
“你妹妹那边,她日常活泼好动,院里的人也跟着胡闹,是以望月阁的衣裳份例占比要多上许多,其他就要酌情减少。”
“若银钱丰足不必减省,那明光那边,就要另添其他东西补上,不然就算两个主子没有放在心上,两院的下人也会逐渐彼此看不惯。”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你要仔细听。”
“好,我一定认真听。”
姜光乖巧应下。
钱氏笑着点头,又问:“今天听了一上午,心中可有疑惑?”
“有。”
既然钱氏诚心教,姜棠也不想隐瞒什么,有疑惑就问。
“这些庄子都在京郊附近,是主子随时可以管控到的地方,怎么也会乱成这样?”
若是京城之外,主子确实鞭长莫及的地方,姜棠还能理解,就在京郊附近的,胆子也大成这样,她是真的不能理解了。
“还有,既然乱成这样,母亲为何不亲自巡视威慑?或是叫二弟代劳亦可,怎么只让管家去?”
姜棠认为这种情况就该主子亲自震慑才有效果。
“情况不同。”
钱氏细细为姜棠解释。
“若是平常时候,家附近的田庄乱成这样,确实需要主子去巡视震慑,可现在那些庄头,都不是自家人。”
“没必要费心调-教,不好的换了就是。”
听完钱氏的解释,姜棠眉心皱褶更深,她更为不解了。
“为何不是自己人?就算是经年旧仆已经赎回了身契,那也能算作是自家人,如何现在没自家人了?”
“真正的自己人,已经放到别处了,没有再管庄子的事情。”
钱氏叹了一口气,语气颇为幽怨。
“你在金水镇还好,只觉治理清明,百姓安康。”
“可京城不是这样。”
“今儿这户抄家,明儿那家流放。”
“圣上没有牵扯到百姓身上。”
“可是百姓见了太多大官人头落地的样子,他们的胆子啊,也大了。”
钱氏喝了一口咸豆乳才接着道:“就单指庄子田地一事,主家被抄没家产,官差都是奔着贵重物品去的,谁会惦记地里的三瓜两枣?”
“官府不会第一时间封存田产,通常都要三日后才会去地里。”
“地还在,庄子还在,就行了,至于地里的东西,庄子里的陈设,没人在意。”
就算有人在意,但明知皇上近年都是严惩官吏宽和百姓,没必要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和百姓发生争执,他们可是真的敢去报官,官府也是真的会受理并且偏向百姓的。
为了这点油水惹上一身官司,没必要。
钱氏没有明说东西去了哪儿,但姜棠想着晨时回禀的佃户殴打庄头一事,心里已经明悟。
果然,油水足了,人的胆子也会跟着变大。
“不止吧?”
姜棠心神一动,试探猜测:“佃户胆子都这样大了,那城内的百姓应该更敢想敢干?”
“那可是大多了。”
钱氏神色淡淡:“浑水摸鱼的事已经多到习以为常,单说百姓诬告、讹诈官员的事,这几年下来,已经几十起了。”
从来只听说官员压榨百姓,百姓诬告官员,姜棠还是头一回听说。
而且发生了这么多次,那就意味着皇上宽纵了,即使查明是诬告,也没有严惩百姓,不然不会发生几十起。
“皇上为什么要放任?”
姜棠下意识将疑惑问出了口。
百姓不再对官府心存敬畏,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姜棠这句话说出来后,古嬷嬷就带着屋中伺候的丫鬟们迅速退了出去,也是在看到古嬷嬷带人出去,姜棠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一时心内惶恐,站起身来。
“母亲,我……”
“没事。”
钱氏摆手让她坐下,等姜棠慢了片刻忐忑坐下后,她才云淡风轻道:“若是连自己房里的人都管不住嘴巴,那我这侯府主母,也不必做了。”
“不用担心,不会传出去。”
听到这话,姜棠心中的惶恐才散了,同时也开始自省。
“我会记住这件事的,以后不会再随意妄言。”
以前在金水镇,大家都知是因为皇上严惩官吏才有如今的好日子,谈及圣上时,总会真心实意夸赞几句。
虽是夸赞,但次数多了,也就慢慢忘记了一个事实。
皇上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评价的,尤其是这里是京城,更应该谨慎再谨慎。
“恩。”
钱氏点头,很满意姜棠的及时自省。
做错事情不可怕,只要懂得改正就是好孩子。
“至于皇上为何要放任?”
钱氏勾了勾嘴角,嘴角上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