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第 33 章
话刚说完,王宥就心道要糟,果然,他因为这句话,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他整个傍晚都在食案上没有离开过。
只见王宥切完秋梨切笋干,切完笋干切芋块,好不容易芋块切完了,王姝又说要教他调和之法,于是指点着王宥做了一道肋脯煨笋干芋块。
而在这期间,每当王宥想要撂挑子不干的时候,王姝总会不动声色地提起菜刀,对着灶房的砺石磨得“哧哧”作响。
王宥也不是怕王姝手里的刀,只是碍着族叔的身份,这才屈服了。
可真当他按着王姝的指点,一步步将菜肴烹制妥当,望见陶釜中腾起氤氲热气的那一刻,心底竟泛起一阵奇异的感慨。
釜中肋脯呈浅褐色,闻着就知道咸香适中,笋干尽数吸饱汤汁,看去柔韧耐嚼,而芋块久煨,已是绵软粉糯,内里尽浸了肉香。
王宥舀一勺汤,原本想尝尝味,可甫一入口,就是腊肉咸醇的脂香,混着笋干芋块的清鲜咸甜。
他看了看陶釜,不确定道:“这真是出自我手?”
“炖菜本就简易,只需把控好煨炖时序,即便不放盐,也是鲜美。”王姝将菌子烧鸡盛入盆中,不甚在意道。
王宥却觉得王姝还在记仇,他不过随口问了一句,该不会是她遭人诓骗?先前使唤他也就罢了,竟到此刻还在耿耿于怀。
当夕食端上食案,陶碗木盘次第排开时,王谌有种守岁的错觉。
尤其看到酸菹鱼时,眼皮一跳,看了看紧闭的门窗,低声对王姝道:“禁屠月偷偷杀鸡也就罢了,又特意寻了鱼回来,是不是有些……”说着看了一眼王宥的方向,眼里的意思分明是在说,当着外人的面,怎可如此猖狂。
王姝看了一眼王宥,故作难为道:“我也不想杀生,只是这鱼是族叔让人送来,我也不好逆了长辈之意。”说完轻轻叹了一口气,很是无奈的样子。
原来是王宥终究不甘心吃到‘赝品’,又被王姝压着做苦力,心中不忿,中途吩咐阿竹悄悄寻来的。
王谌暗暗舒了一口气,知道鱼不是王姝寻来的就好。
王宥将两人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想着王姝当时看到鱼时,可不是如今这幅神情。
于是抬起右手,若无其事地将食指上被烫得红痕朝着王姝,“姪女倒真是乖顺,忙着做鱼,让为叔做肉臛。”
这时,王俨下值回来,和听见响动的李氏一起进了堂屋,推开门恰好听见了这一句,笑着寒暄,“阿姝胡闹,你竟也由着她。”
王宥伸开双手,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苦恼道:“某虽年纪小,但终究是阿姝叔辈,怎么也要让让她。”
几人说笑着入了席,王俨坐下后招呼众人用饭,抬眼才发觉今夜菜肴格外丰足,还特意蒸了稻饭。
面前的陶盘里菌子烧鸡油光金亮,肉块紧实,野菌裹着鸡香。喫一口,菌子的鲜味喂饱了鸡肉,嘴中都是汁水丰盈的香味。
王俨又喫了一口菌子,菌子也吸足了鸡肉的腴汁,两者相辅相成,竟说不出是肉鲜香,还是菌子更醇厚,不禁叹道:“今日这鸡甚好,比之上次葱油鸡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姝心道:一只快要成精的野山鸡,能不好吃?
不过她也因着王宥暗中帮她的事情,既为招待也为感谢,在菜色上下足了功夫,所以无论火候还是调味,都挑不出错来。
明知王俨说的是真话,可还是打趣道:“原来耶耶惯会喜新厌旧。”
王俨胡子一翘,绝不承认,“这话却不公允,阿耶最喜索饼冷淘,这么多年可从未变过。”
王谌从坐下后,就忙着大快朵颐,这会舀了一匙酸菹浇在饭里,听见王俨的话,头不抬眼不睁的道:“也是,只不过从最喜戚翁,变为最喜阿姝所做。”
这话听得众人大笑,因为王谌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说王俨喜新厌旧。
王俨确实不是一个严父,听见这话也不生气,只隔空虚指着王谌,作出一脸感慨状,“为父原道你正直纯良,却不知何时也被阿姝带偏了。”
王姝听惯了这话,颇为得意道:“此话听在儿耳中,就只当是夸奖了。”
“你呀你呀~”王俨拿她无可奈何。
正说笑着,王姝发现王宥举箸频频夹向那道麻膏拌菘菜,也怕冷落了他,笑着问:“族叔莫不是在厨下尝过一次,就喜欢上这道菜了?”
王宥刚夹了一箸放进口中,听见王姝的话咀嚼的动作一顿,咽下后神色无常的回了两个字:“尚可。”
说完静默少时,又指着酸菹鱼道:“还是这道更为可口,毕竟某为之费心费力,颇为不易。”
其他人不知道两人在厨中斗智斗勇的事情,只以为九月活鱼难寻,王宥为了避人耳目费了一番功夫,并没有多想。
王姝不知又想起了什么,笑得意味深长,“儿还以为族叔更喜那道肉臛,毕竟是你亲手所做,以为滋味该当不同才是,不如……”
“喫口汤吧,下午不是还想着藕吗?”李氏念秋燥,正饮着梨藕羹,见王姝又要憋坏,忙盛了一碗给她。
王姝见李氏已经将碗递了过来,不好拂了她的意,接过来饮了一口。
汤被文火煨出浅琥珀色,梨半透、藕绵糯,还有焦枣的香气,清甘漫在口鼻间。一口下去,喉间顿觉润爽,心里原本的小火苗也跟着熄了。
王姝自叹,原来她竟是这般良善之人,一碗汤就将她打发了。于是收了心里的‘邪念’,好好喫起了夕食。
王宥原本都做好了准备,却见王姝这就偃旗息鼓了,不由看了她一眼。
只是这一看,却突然有些想笑,明明是只凶残的野狸,却惯会窝在父母膝下装作狸奴,还真是有趣。
自从知道县学里废黜了一个生徒后,坊间顿时谣言四起,有说魏秉文品行有亏,不堪列于县学;亦有人说他许是受那孀妇引诱,这才做下错事。
初时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姑且还算合理揣测。
可不知怎的,传到了最后,众人竟将矛头都指向了同一个人——钱家半年前丧夫的孀妇吴三娘。
而此时的钱家宗祠之内,列祖牌位静静伫立在祖堂之上,吴三娘立在天井旁的青石板上,面对族老的质问,一脸羞愤交加。
“难道只因妾与传言中娘子同名,各位叔伯长辈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治妾一个不守贞洁之罪吗?”
旁边一个妇人一脸鄙夷道:“可不光同名,还都是孀妇。这咸阳并不算大,可没听过还有刚丧夫,且叫吴三娘之人,世间哪有这般巧事?”
说话的人正是上次在善因寺拦着吴三娘的妇人之一,人称赵五娘。
吴三娘涨红了脸,狠狠盯着她,讥讽道:“只是碰巧便可直接定罪?”
赵五娘被这眼神看得一阵发虚,一撇嘴,强自道:“这话我可未说过,只是感慨这世间巧事怎就碰到一处了,莫不是有什么缘故?”
堂内一众族老端坐其中,族长见还没开始问话,就要先吵起来,板着脸道:“眼下并未要定你罪,传你过来,也不过是想问清楚事由。”
赵五娘暗自嘀咕:“事情已这般清楚,还有何好问……”
吴三娘没有理会她,冷笑一声,瘦弱的肩背挺得笔直,回视着堂内一众打量算计的视线,朗声道:“若只是只为问清事由,大可以传妾去族内正堂问话,何必摆出这等阵仗,让妾站在此处回话?”
钱五翁是个粗人,不耐烦说些场面话,直接开口斥道:“无论是不是你,如今流言四起,都已经败坏了我钱家风气,为了族中上下,我钱家断不会继续容你。”
其实吴三娘更喜欢钱五翁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算计也都是明明白白的,见他递了话头,顺势道:“五翁这话何意,难不成想赶妾归家不成?”
钱七翁性子和道,只想妥贴解决此事,并不想落个逼迫宗中孀妇的名头,好言好语劝道:“如今风波难平,是以族中商议,让你暂回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