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25章 喝药
张元曦正有此意。
他是大败默突沙的主将,由他去查,想来更为便利。
眼波流转间,她含笑道:“既是如此,那便辛苦驸马了。”
“为公主分忧,臣求之不得。”
他说得这般诚恳至极,倒像是真领了什么天大的赏赐。
张元曦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转而变得认真:“乌延勒潜伏长安已有两年,恐怕所图非小。正如你先前所说,默突沙虽已归降,但忠于拔斡可汗之人仍不在少数,而此前不知亦派了多少细作潜入长安——”
她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一是要通过库娑勒查清乌延勒背后的目的,二是要揪出那些不肯归降的默突沙细作。归根结底,是要扫平默突沙反叛势力,永绝后患。”
虞朔闻言一怔。
纵是岁月如流,她仍一如当初。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自心底深处涌起,一下下擂鼓似的撞得他心口发烫。
虞朔垂首,阖眼掩住眸底的涌动,躬身一礼:“公主高瞻远瞩,臣自当全力以赴。”
张元曦起初不过只想擒杀对她别有用心之人,不承想,竟一路牵出默突沙降众。她将溜达回来的狸奴抱上膝头,漫不经心道:“不必这般恭维我。阿耶忙于朝政,此事若最终闹到御前,到头来还得叫他烦心。”
华昭公主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圣人对她溺爱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然而她又与那些骄纵跋扈、热衷朝堂的公主截然不同,朝野上下只道她品性淑善,言行端方,堪称皇室典范。
无人知晓,这位公主救起的悲惨少年日后竟令默突沙归降,而她多年来散尽家财,施恩济困于百姓。
上为社稷安定,下为黎庶安康,深藏功名,贤明如她。
如今,素来不喜弄权的她,却为朝堂稳定费尽诸般心思。
父子骨肉,天性之恩。虞朔忽然意识到,她对至亲的这份心,远比旁人看到的要深。
他不禁想问,有朝一日,她可也会为他费心思?眨眼间,他敛尽思绪,面上泰然自若地说道:“公主对圣人一片仁孝之心,犹如慈乌反哺。臣,由衷敬佩。”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张元曦再开口时,语气低了些,“我阿娘去得早,阿兄又盛年殂谢。阿耶去岁大病一场,竟迷上了长生之术,暗中下旨召方士入宫炼丹。我知他不信此道,却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不管如何,提前将此事料理干净,总能让他少忧心几分,或许便可更长久一些。”
而今,那冯崇虚仍在宫城中为皇帝炼丹。
张元曦时时不安,隔三岔五便要去紫宸殿探望,生怕他哪日心血来潮,服下那要人命的丹药。又命人搜罗志怪与长生术之属的书卷献上,让她从中寻出些炼丹的破绽,也好将那冯崇虚逐出宫去。
只可惜,皇帝不为所动。
“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虞朔与她隔案而坐,思索片刻,劝慰道:“人生有长短,或如朝菌蟪蛄,或如冥灵大椿,各有其时——但更紧要的,难道不是当下?”
张元曦揉弄着狸奴的脊背,没有接话。
虞朔想起前几夜在她枕边瞥见的那几卷杂书,又道:“公主又终日思虑过甚,若是累坏了身子,岂不是让圣人担心?也叫臣……日夜悬心。”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那张被严妆掩得明艳的脸上,却总觉得底下气色一日不如一日。
张元曦垂着眼睫,摩挲着狸奴的耳尖,眸光平静:“你说话总是这般滴水不漏?”
“公主何出此言?”虞朔左手搭在膝上,右手支着下巴,看她与狸奴玩耍,“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无虚言。”
张元曦左手支颐,抬眸凝神看去。
被她注视之人,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柔情和痴迷。仿佛只要得到她这一眼,便已心满意足。
张元曦将手从猫脑袋上移开,转而勾住眼前之人的脖颈。她目光平静如水,将那张忽然有些僵硬的脸引到面前。
下一瞬,唇瓣在他脸上轻轻落下一吻。
她随即收回手,目光轻飘飘瞥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赏你的。”
咚——咚——咚——
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中,虞朔目光直直追着她殷红的唇瓣,不由得抬手抚上她方才亲过的地方。
窗外烈日正浓,蝉鸣鼓噪一阵紧似一阵。
“说来,不知公主的画作得如何?”虞朔心头的鼓动渐渐平息,唇角扬起,“不知臣可有幸一观?”
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元曦瞪他一眼,转身不愿再看他那张脸,嘴上却道:“虞将军是武将,不通琴棋书画,不解文人意趣,何必相看。”
虞朔一怔,不知自己何处惹她不悦,竟叫她将从前他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还了回来。
一时间,他竟不知自己是该笑还是该认错。
莫不是没画好?
虞朔眸光一转,开口便是称赞:“公主妙手丹青,闻名天下,求者如云。臣虽不通文墨,然而身为公主的驸马,岂能一概不知?也不知在公主的潜移默化下,能否沾染几分文气——”
说到最后,他还幽幽地长叹一声。
“你想学画?”张元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回身问他。
却见他起身一礼,朝她扬眉一笑:“臣厚颜,乞望拜在公主门下,为公主研墨铺纸,可否?”
张元曦抱着狸奴,深深看他一眼,眸底神色莫名。
虞朔直起身,敛去笑意,神色认真道:“公主所喜欢的,便是臣所求的。”
他此时最想要的,便是能时时刻刻常伴公主左右。至于公主的真心——
来日方长。
“不如现在试试?”虞朔厚着脸皮道,也不等她回应,径直走到书案前,又回身含笑看她。
张元曦只觉此人的脸皮,又厚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不过,身为她的驸马,此人确实应当要会些文墨。
一念既生,张元曦便也不再客气,抱着寅将军坐在书案后,命他将书案上铺开的画直接扔了。
虞朔抬眼看去,只觉那画上的仙鹤虽未画完,却已有了几分栩栩如生之态。他瞧不出画中哪里有问题,便只一味听从公主吩咐。
是以整个午后,外头侍立的婢女们时不时便听得公主忽然扬起的声音——
“水多了!”
“力道匀些!”
“那是笔,不是刀,你使那么大劲作甚?”
“蘸墨太深!”
虞朔的声音却始终低低的,每回都只应一声“是”,或是“臣知错”,或是“臣重新来”。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青阳与长夏守在廊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出几分微妙。公主平日里和蔼可亲,但于正事上素来严苛。此时她虽骂得有些凶,可那骂声里分明透着几分……耐心。
暮鼓将响,天色转昏。
张元曦指尖抚过寅将军柔软的背毛,目光落在虞朔画出的几笔鹤羽上,终于满意颔首。
孺子可教也。
直至此时,她已十分确定,此人先前是在故意使坏。看他模样,并不像毫无根基之人,不过也没好到哪去——约莫是许久不碰丹青,几乎忘得精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