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24章 烦忧
一日前。
乌延勒从昏迷中醒来,忽闻屋外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他双目一凝,忍住浑身疼痛仔仔细细扫过房中四处,这才屏住呼吸贴着墙根慢慢坐起。
“……他伤得太重,不知能不能熬过去。”
“欺人太甚,竟要活埋我族之人。”
“小声些!”
他们说的竟是默突沙语。
乌延勒贴着墙根的手骤然收紧。
他随卫王到长安以来,因身份处处受限,鲜少与族中人来往,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在绝境中被部族之人救出。
可想到那支直抵眉心的袖箭,他心头又是一寒——更没想到的是,要暗杀他的人,竟也是他的族人。
乌延勒后槽牙咬得发紧,眼底泛起一层阴冷的恨意。
俄顷,外头的说话声停了,他立刻躺回原处。紧接着,门被推开,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如何,可有醒来?”一道粗粝的嗓音问。
另一人坐在床沿,抬手正要去撑开榻上之人的眼皮,忽闻一声闷哼。他动作一顿,旋即看见昏迷数日的人终于睁开了双眼。
“醒了!”那声音又惊又喜,几乎变了调。
乌延勒满脸憔悴地看着凑过来的两张脸,难受地阖上眼,缓了一阵,复又睁开。目光缓缓扫过四周,他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用微弱的声音问:“你们是何人?”
“醒了就好,想来是应该没有大碍了。”那嗓音粗粝之人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激动地搓了搓手,转头对同伴道,“快!去把药端进来,再熬点粥。”
乌延勒心中暗自警惕,然见他们如此神情,像是真心实意盼着他活下来一般,不似作伪。
“我乃曷盔部人,名叫贺骨利,长年往来长安经商。”那嗓音粗粝之人回身看他,语气豪爽道,“端午那日,我们受雇主所托,送一件宝物到华昭公主府。见你被他们押着出来,觉得蹊跷,便一路跟了过去,又即刻召集人手,这才及时将你救了出来。”
贺骨利长叹一声,看了乌延勒一眼,声音低了些:“如今默突沙举国归降,我们这些身在长安之人,也不知该不该回去。那日见你被押出来,我本不该管这闲事。可一想到自己人落到这般田地,我若袖手旁观,还算什么默突沙人?”
曷盔部乃默突沙中立一派,与暗杀他之人应无关联,只是不知背后是否另有算计。
乌延勒心中警惕未消,面上却作动容之色,挣扎着要起来叩谢救命之恩:“乌延勒多谢诸位救命之恩,以后若有——”
“别乱动!你这一身伤,究竟是怎么得罪了华昭公主?”贺骨利一把将他按了回去,鼻孔里喷出粗气,“天朝实在过分,竟要活埋我族之人!”
“此事说来话长,恐怕会连累你们。”乌延勒哑声岔开话头,仿若有些后怕,“此处是哪里?可将那些人甩脱了?”
贺骨利拍着胸脯道:“这里是义宁坊。你昏迷了三四日,并无人找来,大可放心住着,好好养伤。”
义宁坊毗邻开远门,进不了西市的胡商大多在此落脚,鱼龙混杂。
“药来了。”
乌延勒被他们扶坐起来,看着眼前的药碗,略一迟疑,还是接过来一口饮尽。若对方要他死,他压根醒不过来。至于是否另有算计——那是以后的事。
而今,他的念想唯有活下去,以及那位姿容绝世的华昭公主——
贺骨利见他喝完药,拍了拍乌延勒的肩膀:“你先歇着,有事便招呼一声。”
乌延勒回过神,几不可察地侧了侧肩:“多谢。”
贺骨利与同伴退了出去。
两人掩上房门,在院中继续整理货物,时不时低声说着往后的事,语气里满是忧心。
房间里,乌延勒凝神细听,半晌后收回心神。忽然,他面露凶戾,极轻地吐出几个字。
是以在梁上蹲守数日的黑影终有所获。待乌延勒阖眼睡去,他悄声离开,寻了几个默突沙人,将他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几人听罢,皆道这是一个人的名字。
“库娑勒?”
书房里,四角的冰鉴不断溢出凉气。张元曦立在书案前作画,听罢黑影回禀,停笔抬眼,疑惑出声。
“正是。”黑影立在书案前,垂首道,“至于此人是谁,却无从知晓。”
张元曦抬笔蘸墨,眼神专注,侧锋扫出几笔黑色飞羽。翅羽的墨色尚未干透,她执笔退后半步端详片刻,不甚满意地微微蹙眉。
她闭了闭眼。
心不静。
张元曦搁下笔,移步至轩窗旁的案几前坐定。
她顺势将蜷在一旁的寅将军捞入怀中,来回抚摸着猫脑袋和脊背,眉眼间渐渐地舒展了些。
窗外石榴花开得正盛,浓绿枝叶间缀着点点鲜红,不时传出一阵一阵的蝉鸣声。
张元曦抬眼望向窗外,兀自出了会儿神,方淡淡吩咐道:“你继续跟着,有何动静即刻回禀。”
黑影自是无有不从。
然而他正要离开时,脚步却顿了一顿——全然不似素日里那般,一阵风似的翻窗来去。
张元曦察觉到他的异样,收回目光,问:“你还有何事?”
黑影迟疑片刻,方开口:“公主的安危……”
“我三五日回宫一趟,平日也不外出。何况乌延勒已被擒住,还有何人会对我不利?”张元曦单手支颐望着窗外,语气随意,“再说,不是还有驸马。”
此话一出,黑影的沉默愈发明显。
张元曦偏头瞥去一眼:“怎么?”
“公主这般信任虞驸马?”黑影斟酌半晌,方道。
他总觉得,公主对这位驸马,与对旁人有些不同。
至于如何不同,他不便细想,只隐约觉得……未免有些放纵。
“你何时学会了饶舌?”张元曦睨他一眼,“忙你的去。”
下一瞬,一阵风掠出窗去。
张元曦不由闭了闭眼,抬手将拂到脸上的东西捻起。睁眸一看,果然是几根猫毛。
她垂眼瞪了眼寅将军,又对黑影有门不走、非要翻窗的做派心生无奈。
那狸奴早被她拨弄醒来,此时动了动耳朵,一甩尾巴,从她怀里跳下去。它在张元曦膝边蹭了两下,而后慢悠悠走至窗台前,一个纵身翻了出去。
张元曦顺着它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