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活鱼

不及三人捉到断山逃走的尾摆，洞口传来类似梳子刮头的声音。

“唰—唰—唰—”

洞口的另一边闪过光影，随之而来的是“咕叽咕叽”滑行的声音。只听那声儿愈来愈近，洞外几人纷纷往外撤出几步。

如料想之般，里面的“蛇王”游近了洞口。只是三人与那粗气声僵持片刻，再无其余响声。苗杼心口乱跳，腥臭、压抑的空气遏制了她的呼吸，没过一会儿，连怎么呼吸都不会了。直到殷子寻“嗒”地一声，以攀爬在石墙上的木藤为引，燃起了火光。

苗杼猛吸了一口冷空气。

那洞口深处，有一只幽绿的眼睛。它几乎占满了约莫三个脑袋大的缺口，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是蛇，是足以吞掉整个泥牟镇的蛇王。

三人忽然意识到，这地下的石道恍若为蛇王凿就，能堪堪包裹住蛇躯，让蛇王游弋其间。而人与蛇仅是一墙之隔，若是……

“跑！”

来不及细想，殷子寻喊完这声，抓住苗杼便跑。麻面紧跟其后。与此同时，蛇王移开幽眸，一条猩红、宛如分叉赤焰的蛇信席卷了三人身后的任意角落。

随之而来的，是一时难以睁开双目的通明。

三人被这光亮刺痛了双眼，蛇信带来的风不但没有将火苗扑灭，反倒“哗——”的一声，一路燃到三人所在之处。

在这光亮袭来一刹，断面抬手挡在眼前，也在这时，他的半边身体都被蛇信卷住，脚底瞬时腾空，他身形一抖，下意识地将铁钩扒住石墙，只听“嗞嗞”几下，一道剑光劈面挥来——寒意带着几分血腥之气，三人一路逃至拐角石室。

血腥味四散，耳边环绕着的“嘶—嘶—”声，似是蛇王泄出的怒气。

“好大一条蛇。”

殷子寻使劲眨了眨酸胀的眼睛，回头问道：“你们没事吧？”

苗杼从惊吓中缓回来，望着眼前两道残像，揉了两下眼睛，回道：“没事。”麻面半边的衣衫都沾染了蛇王口液，闻言也是摇摇头。

殷子寻：“没想到寺下藏着这么大一条蛇。那‘法骸’莫不是个养蛇的？说不准，蛇灾这一难他才是罪魁祸首。”

苗杼听闻与蛇灾有关，立马问道：“‘法骸’是谁？”

殷子寻道：“是个穷凶极恶的恶人。算一算，如今他有一百三十七的年龄，比那假扮的‘天弘长老’还要年长个十二。在他年轻的时候，无恶不作，曾经……”话未说完，他的眼神倏然瞥见某物，话音一顿，苗杼、断面齐齐往那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撮毛发，挂在崎岖的石壁上。

三人纷纷想起了一人——断山。

断山这人虎背熊腰，胆小如鼠。料想是被那洞里怪物吓得魂不附体，趁几人一不注意就悄悄溜走了。却也不至于逃得那么狼狈，连头顶的粗毛也被尖石刮了下来。细看，还有血渍……

苗杼见此物，脊背冷汗直冒。这正应了她的预想，石室里果然还有别人。

石室错综复杂，稍不留意便会陷入绝境。三人一路走到此处，在各地都刻有了标记。此时再顺着尽头不是死路的路径走，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座顶若天穹的洞窟。

四壁凿有壁雕，正中巍然垒起一方石坛。

幻有隐世高人常年打坐于此，但此刻，那方石坛上只有一具侧卧的身体。

殷子寻上前一看，此人正是已然暴毙的断山。

与先前相比，断山头顶一指秃，余处无伤无痕。死的蹊跷。这让苗杼忆起溺死的矮沙弥，无非身体被水泡了，肿大了些，与此刻死去的断山没有什么区别。

苗杼心想着，余光却忽然瞧见麻面半仰起了头，他微微鼓着腮，嘴张成圆心。

是在传声。

——嘣！

一声巨响，洞窟里灰石腾飞。

苗杼仅是眨了下眼，再睁时，身旁多了一个人影。

“！”

她心一惊，看见麻面的脖颈被一只形若枯树的手扼住。“咔咔”几响，苗杼连人都没看真切，拔出携在身后的弯刃，猛地削上前——然而刀尖仅是推了毫厘的皮褶，下一秒，整个弯刃迸裂，刀片往四面飞散，苗杼整个人被一股难以反抗的后力弹飞出去。

砸进石壁之中后，她后脑勺几乎要碎裂般，胸腔翻搅，舌尖漫上甘甜，仿佛就要昏死过去。

也确是如此，她昏得不知几息几时，再明白时，眼前三道人影身若流影。只听耳边呼过几缕“唰唰”的风声，她先是望见地面几滩血迹，再蹙眉抬眼，二人堪堪招架不住，快要被那道赭黄风影吞没掠杀。

苗杼喉中溢出几声，抓起脚边的断刃，强撑起身体。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喊：“——法骸！”

听见这声儿，苗杼眸光一闪。不过未及她循声望过去，一只手爪自天落下，直往她的头颅抓去。

累黍之隔，这只手抓下的趋势势必要剥下她的一层脸皮。

她抬眸愣在原地，再怎么反应也躲不过这击了。

尖甲戳进她的额头，一滴鲜红的血珠滑过眉心。刺痛仅是一瞬，却不知为何，就此不动了。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僵持，也是在这时，苗杼才瞧清“法骸”的面目。

若是用物象来形容，那就像干裂、块状的土地。沟沟壑壑，挤在一起。没有眉毛，鼻子是扁扁的一坨，眼、嘴是往里嵌的。

苗杼想，如果离远了看，或许会像一个煮烂的茶叶蛋。

“……”

就此僵持的几息之间，苗杼被吓得没了惊吓，脑袋里塞什么就想什么。

打破这诡谲的是回荡在洞窟里的声音。那发绿发黑的长甲一路从苗杼的额头滑至眉心，还要往下滑，这时麻面早已被抓烂的两只臂膀又再次挥动起来，与初次相遇般，他拧眉压眼，他的铁钩直击要害。这一击，便是直取“法骸”的下巴！

可法骸是谁？

只听林巧儿等人的脚步震动着整座石室：“法骸！你休要再躲！”

法骸面不改色，眼神似一潭死水，在铁钩自下取上来时，双足跃起，朝苗杼腹部一蹬，同时后仰，夺过身后人的手臂，铁钩刺空，再要调转往下，空中忽然甩下一人。

法骸使了一招“鲤鱼打挺”，落下时，将背后人甩到半空。

铁钩朝上，悉力刺进殷子寻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