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春波粼粼（十一）
有方与会澜在后头慢慢说慢慢走，很快就瞧不见队伍的影儿，反正主人家就在身边，有方也不着急，待又一处廊后，这儿栽了一株还未冒芽的树，枯枝漆黑、立在方形廊窗下，意趣十足。她眼不错欣赏着，猛被会澜拽住，停了脚步。
一样也是树后，有方抬眼望过去，竟和上回寿宴一样，还是会筠和那位王公子。她心头一跳，与会澜对视一眼，退后两步，带着身后一群仆妇藏在长廊后，自窗格看出去，韩会筠走得飞快，手中捧着一方盒，两个丫鬟贴身跟着她，另两个丫鬟落后一大截将王公子隔得远远的。
会澜小声：“不是不许他家上门了？竟还走到内宅堵主人家的姑娘，是何礼数！”她回头一个眼色，有几名身强力壮的仆妇便绕路走出去，从另一条小道斜插出去，她们这个地方还能听见王公子对会筠小声的呼喊。
“筠妹妹！筠妹妹，我只说两句，我实不知做错了什么，筠妹妹为甚么恼了我，竟连小九也不让再来？”两个丫鬟是绝不肯他靠近会筠的，比起主子来，哪儿还顾得上自己避不避嫌，皆张开手拦他。
王公子无法，提着衣袍左冲右撞地跑，两个丫鬟十分恼怒，会筠抱着墨盒草草回首一看，登时更生气了，她也不走了，低喝一声让他不许再靠近，又把两个丫鬟叫回身边，看她们因拦人的动作连发髻都微微凌乱，美眸圆瞪，直看着王公子：“我不知你有什么话说，你一没拜帖、二无长辈带着，也不是上门与我祖父兄长们讨教学问，闯进内宅在我身后拉扯，简直无礼至极！”
韩会筠一手抱盒一手甩袖，气势凌厉：“你倒说说，这其中是哪派圣人的大学问？”
王公子也不听她的话语口吻，只她肯停下来说话，不自觉脚步又往前，而会澜派出来的仆妇腿脚却快，绕了一大段，不过几息到了不说，身后一大群气势汹汹带着棍棒的家丁，一拥而上将他制住。这姓王的瞠目结舌被押住，狼狈不堪，会澜见此提着裙子就穿廊冲了出去，挡在姐姐面前。
会筠松了口气，朝她跑来的方向一看，见是有方，总算面上没那么难堪，敛裾点头：“见笑了。”有方这才慢慢走出去，看见还有别家人在，王公子更急得脸红脖子粗，听会澜已派人去将长辈找来，他言辞哀哀：“筠妹妹，我实不知我们两家如何回变成今日的收场！”
会筠也不拘着有方在，冷笑一声：“你自然不知，你们王家把我家当做寻常通好的备选之家，可还有半分对待恩师的尊重？”王公子被噎在原地，只能道：“……我们自幼一同长大……”
会澜跟着冷笑：“甚么一齐长大？给你点儿颜色你就开染坊了？我家大哥哥与皇子皇孙作伴读，岂非能与天潢贵胄称兄道弟了？”会筠蹙眉，“澜姐儿！将他捆去长辈面前罢了，口没遮拦说些甚么！”有方被丫鬟仆妇围在中间，实打实旁观样，安静站着、眼睛也不怎么抬。
会澜见了，知有方不会乱讲，继续道：“姐姐！这些姓王的打量我们韩家好欺负呢！”她走进两步，直视被扭住手脚的王公子，“你也是有功名在身的官宦子弟，敢闯进韩家做这胆大包天的事，不过是想着我韩家体面，无论如何不会与你撕破脸，届时有了甚么风言风语、只好任你们王家拿捏了罢？”
“哼哼，王公子，原来你平日不读四书五经、爱看穷书生娶上世家小姐的鹊桥戏？话本上有出戏，书生取了小姐的玉佩上门归还，便致小姐声名受损，只做了开头有缺、结局美满的神仙眷侣？这么一论，随便哪个乞丐来敲我韩家的门，说见我姐妹身上有痣云云，岂不能将我整个韩家都娶了？”
有方虽不知为何寿宴时韩王两家还十分要好，短短数月便闹成这样，但会澜怒气勃勃，料想这些日子王家一定做了许多纠缠，韩家已是忍到了头。她偏眼再去赏窗下那棵枯树，错开了会筠看来的眼神，会筠对着会澜生气：“你再胡言乱语，把你一道送去母亲那！”
会澜冲王公子一翻宽袖，几乎算是一个耳光：“你们王家且等着！体体面面地疏离不肯，等着祖父叫你们好看！”假山后的近道又抄出来一年轻媳妇子，面色焦急地到会筠姐妹耳边说些话，会澜听了，当即一眼过去，眼神将把姓王的烧穿，会筠急忙拦住，叫小厮赶紧把王公子从小道叉去前厅。
接着，又令仆妇从一条路走，把墨盒塞给会澜，一手拽着她，一手拉着有方，三步两步折过回廊，背身站在窗后。而丫鬟们齐齐堵在回廊口，有方茫然跟从，没一会儿，只听身后有一群年轻公子被人引过来，一仆妇声音洪亮：“是三公子待客啊，请在此地稍后，小姐们要过路，免得冲撞了。”
年轻公子们皆停步，韩三公子还一无所知：“是会筠邀了小姊妹们罢，请诸兄在此一候。”他们稍一抬眼便能见长廊的窗洞后三道倩影，施华疏一侧目，即便枯枝与窗格作干扰，他还是一眼认出了有方，天光刁钻地拨来一束，他被有方鬓边的琉璃钗晃了眼，却知此刻不能开口，难免怔愣出神。
“玉章兄？你们想看的石碑题字可不在此处。”施华疏一回神，身边众人已回避转身自说着话，唯自己失礼地追寻女眷的目光，韩三公子眼含不满与警告，他歉意笑笑，偏眼转身。
待三位小姐离开此处，一众年轻公子才接着自在说话，韩三公子笑着：“不过一石碑尔，诸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便是大家之作，也不急，方才已叫小厮摆了茶水墨宝，这便随我过去。”
这边，会筠姐妹的脸色都不好看，有方暗叹王家真是好本事，交好多年，还真能把韩家当成自家来谋算，她可不信这些年轻公子是凑巧来的，但也可见韩家治家严谨，便是耗子钻空子那么一两处，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会澜讥笑话本的才子佳人并非空话，韩王两家相交多年，王家想设计一出“私相授受”都不能成，况乎不知哪儿来的书生。
直到小梨林外，会筠会澜才顿住脚步，叫丫鬟们看着妆容衣着是否有碍，略略整理后，会澜轻一推会筠：“客人们都等久了，姐姐快去。”然后回首看着有方，神情微羞尴尬，有方脸上端着、心里好笑，轻声，“我虽只叫你姑姑一声大伯母，却也当外祖家走动，不会说出去的。”
会澜要的就是这句话，她上前与有方并肩，嘴上却说：“姐姐这话说的，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本是我拽着姐姐走慢了才撞上的，你才来我家两回，我却喜欢和你说话，只你没当做我姐姐的热闹来看，这样分寸，我心里知道。”
她们之间隔着一腕宽，会澜看出有方不太爱与人亲近，于是隔着距离，笑语盈盈、眸光真诚，有方应了一声，竟也不回敬着恭维两句，依旧看着闷闷地不太会说话。会澜却更放心了，心道自己适才怒极所言，应也不会传到他人口中。
梨林中各家小姐们早等烦了，蒋家小姐并两三个手帕交坐着，见会筠姐妹与有方一前一后走来，眼睛弯起来：“好你个会筠，取个墨罢了，我还道是上西天取如来座下宝物，敢叫我等客人等这许久？快掀盒看看，若是不合意，定要你自取了材制墨才算赔罪！”
会筠笑着讨饶：“若叫我做，岂非费时空等？知道你是大才女，且瞧瞧看，我哥哥寻来这方‘文犀照水’如何？”
“文犀照水”四字一出，连有方都眸光亮起，一众千金簇拥着围过去，这墨盒毫不起眼，简陋的盖儿一开，看一锭圆饼式的墨静静躺在盒中，漆边乌黑发亮、墨面涂金间彩，小姐们都是见过好东西的，还是不由啧啧称奇，她们说甚么工艺技法、“燃犀照水”的典故，有方不懂，只暗暗点头，看出这墨确如传闻般贵值万金。
会筠道：“墨若只看，再漂亮也是空架子，谁来先试一笔？”
众人面上讶异、犹豫，看也就罢了，这墨寻常难得，就是长辈的书房里兴许也供不上一条，却叫她们胡乱顽了，真乃暴殄天物。会筠瞧出来，也不多话，只亲自动手当场磨了，墨在砚台上划动的声音细又丝滑，研出的墨汁将墨条上的金彩浸润得愈发鲜亮，而墨质纯净、光泽细腻，香气淡淡发出。
小姐们一面心疼，但墨已研开，便开始逐个跃跃欲试。会筠叫仆妇在长石桌上铺上一卷长而雪白的宣纸，“梨花就在眼前，诸位不妨以‘梨’为题，作画赋诗，共绘长卷，届时我定裱收起来，算作给姐妹们用墨收的礼。”
小姐们自然无有不应，墨好纸好，便想着不能随意糟践，自小顽在一处的，对彼此的所长皆有了解，于是先请方才最先说话的蒋小姐来构图。蒋老太爷乃书画大家，也不吝啬教养家中小辈，蒋小姐深得真传，提笔大开大合地绘来，梨花娇柔小巧，她点以草书般的奔放，画了整片在狂风中簌簌花落纷飞的梨林，孱弱的白花，亦有磅礴的动态。
众千金连连道好，“果真草书笔意练得好了，谁敢说是胡吹名家的鬼画符？”蒋小姐抿唇笑着，收下夸赞，“好罢，会筠这墨是一等一的好，怪我心急狭促！这画赔罪不知够不够！”
会筠见她收了笔让出位置叫另一小姐接力，便佯作生气瞥她一眼：“你这是借花献佛，笔墨纸砚皆是我出，你去取了墨材给我制墨赔罪才是！”蒋小姐话语机巧、八面玲珑，话说着说着，因小姐们轮替书画，她不知何时已巧妙地绕到了有方的身边。
此刻有犀正接在有颜身后上场，她从前惧于宋氏的威势，家学三日五日去混个脸熟，课业更是做的少，如韩氏那样肯操心的，辛先生还愿去她那儿告姐儿的状，到了宋氏这儿，便是传话的书僮都懒得见，辛先生也没那么闲非要管，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的诗词歌赋谈不上好，书画也无一精通，偏家中姐儿从没比试过，于是更不清楚自己的斤两。
她斟酌挑选半天，最后站定在长卷中央，就着前头蒋小姐构的大图和另一小姐悉心雕琢的枝叶纹路，重在上头自作了一首“梨花深深”的蹩脚诗。不论这诗、这字如何，将旁人的心血作陪衬挡毁了一部分，两位小姐的脸色都不好看，碍于这只是闺中顽耍，皆不出声。
有犀题完后，装腔作势静然等夸，半晌听不着小姐们说话，只得悻悻退到一边。以有方的眼光尚且能看出长画被有犀一诗坏了大半，不过可惜，她没那个本事补救，寻了一处空白的角落，旁侧花瓣纷乱点点，写一句“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虽摘自佛经，好歹笔法流畅、自有可品鉴之美感，不算出丑。
蒋小姐观察她许久，说实话，国公府的几位小姐她都不甚喜欢，有颜骄矜、有芙怯懦，有犀更是一脸谄媚相，想这都是一家小姐，将来三姐姐要与她们相处个数年，心中十分不满，唯有方尽态极妍、冰霜仙子般模样，才情平平，但行为举止颇为妥帖、不争风头也不落丑。
她状若随意：“沈四小姐也好佛法么？”有方将笔交回给韩会筠，“谈不上精通，只是自幼虽母亲与祖母礼佛，信手拈来两句罢了，多只知其意、不能通佛心。”
蒋小姐只微微一笑。等所有人都在长卷上落了笔，会筠收了墨条，吩咐丫鬟好好照看，待墨迹全干了裱挂起来，请众人往亭中吃茶稍坐。会筠分个人喜好使仆妇上了不同的茶点，又道：“都尝尝，这回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