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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方》

31. 春波粼粼(十)

居心见鹅卵石路这么一小截,仍有未被天光晒干的水色,伸出手在有方身后护着,闻言沉默片刻,道:“姑娘别怪我蠢钝、也别说我泼姑娘冷水,我自六岁到姑娘身边,本在国公府待了这些年,看的也都是国公府里的事儿,即便姑娘恩典我时常在外走动,见的市井小人也是不一样。我说句实在的,周家是好门户,但也正是好门户,扶问小姐才有这许多心思学周家太太的行事为人。”

她声音娓娓,眸带担忧地看着有方:“姑娘学甚么家啊国啊、朝局天下,眼界心胸是往高了放的,可我这些年瞧着府中大太太三太太,可不是高风亮节的聪明人过得更舒服,越是明白,越容易被糊涂人逼到死巷子里头,关上家门争个针线头脑,本就是顾大局的懂事人吃亏退让。既然如此,姑娘何必折腾自己?”

有方没有说话,步子放得更缓了。

居常跟在一边,她虽与居心同是有方的大丫鬟,拨算盘办事是好手,更多时候总要听有方吩、听居心为她指点纠错,所以这种时候,她向来不说话,免得给有方与居心的推心置腹打岔。

鹅卵石道向窄处延伸,春日里草木密密、垂柳荫荫如帘,气息浅淡,艳丽的花朵尚未长出花苞,蝶虫亦未见飞动。有方细长的手指挑开垂柳,忽觉走得有些累了,维持着弯肩的姿势不动,慢慢才直起腰:“就是因为知道这些一眼能看到头的事儿,才去学的。”

她声音轻轻,一边说一边喘气,仿佛累极,自柳梢处的缝隙往外看,窥见府里一潭汪亮翠绿的湖,眼皮一松,也不急着回觉非阁了,往前两步将帕子随意铺在石头上坐下,居心扶着她的肩膀,她反握住居心的手。

“我知姐姐是心疼我,可二舅母与我说过一句话却是很对,可以用痴人的手段对付痴人,却不可将自己变成痴人去对付痴人。”

居心却只是叹气,她的另一只手搭在有方肩上,摸到她薄薄的皮肉下是一副嶙峋骨架,锁骨与肩骨一样凸起,坚硬又脆弱,“姑娘与周家的太太小姐学道理,可这府上老太太国公爷才是做主的人,若他们不肯认,姑娘在关键时候顾着大局,岂非任由他们拿捏?”

有方坐在那儿眼神空空地望着前方,忍不住笑:“既是他们做主,我哪儿有顾全大局的机会?你的意思我知道了,真有这时候你与居常提醒着我,有年与母亲还在,我怎么为着旁人奉献自己?”

居心想起有方近日读起书来满眼满口的大义、荣辱一体便头皮发麻,只道:“届时姑娘不要怪我多嘴才是。”有方微微松了精神,又领着她们二人一路往觉非阁走,快走到时,忽道,“罢了,想来小丫头这会子正在补功课,便权当看不见,过两日新的桌案置好了只管往书房里摆,一张桌子现不太够了。”

居常笑:“姑娘适才还与姐儿说要考问检查,怎改了主意?”

有方坦然:“她这些日子是玩性发了,我却被书账烦透了,没得查出来不合意罚她重了,待明日再说。赵妈妈不可能不提醒她,明日要还是一页烂字,就狠狠打了手板罚站。”

居常道:“都听姑娘的了。”主仆三人回到书房,见有年果真还在奋笔疾书,看见姐姐回来,她正搁下笔管子,一觑宣纸的厚度,心想便是挨罚也罚不了什么,却没想到有方只安安静静坐回她身边,重新和居常对起账。

有年偷偷冲赵妈妈使眼色,被赵妈妈一眼瞪回来,也不敢造次,一翻自己刚才补的缺,又悄悄抽出几张还是略显潦草的塞到底下,自己伸出短手磨墨再写。姐妹二人各自奋战至挑灯时,付娘子十分不满,催了两回有方才肯叫摆饭,于是也不要新进的小丫头过来伺候,自个亲自端着食盒来。

有方要的白粥也没有,用鲜鱼肉细细剃了骨刺又剁碎,加了磨成粉的干莲实,吊了骨汤熬出一碗稠香的咸粥,有年则吃一碗拌了臊子蛤蜊的面片,并香脆的爆炒羊肚儿、清淡的香芽豆腐汤。

付娘子看两个姐儿吃着,连赵妈妈与居心居常都一齐数落:“……本就多在用功,偏还用饭少,姑娘再不好好吃饭,下回做药膳便入黄连与苦参!”有方三下两下用完了,也不反驳,“春日后日头一天天长,我瞧还能看清字才说晚些用饭,下回娘子说什么时候用饭就什么时候用。”

付娘子知有方虽尊重院子里的老人,但主意颇定,并非全然听劝的人,少年当家惯了,狐疑道:“姑娘不要搪塞我,这几日都我过来送饭,省得底下小丫头被姑娘两句说退了。”然后收了两人吃后的碗碟走了。

有方被居心说完又遭付娘子唠叨,用饭后带有年在院外散步几盏茶的工夫,回到书房都还没坐定,赵妈妈便已立在旁侧欲言又止,她只好收了书卷早早上榻吹灯。有年靠在姐姐的臂弯里,香帐中无甚光线,重重叠叠的阴影下,她仰头发现姐姐正睁着眼发呆,小声:“姐姐怎么不睡?”

有方轻轻揉她的后脑勺:“这便睡了,新来的针线娘子做的衣裳你喜欢吗?”有年点头,“只是不及姐姐。”

“有空姐姐再给你做衣裳。”有年埋在她怀里蛄蛹几下,总算头顶对上了有方的眼睛,床头的香包挂件一阵晃,茶草花叶的气息吐露出来,“我给姐姐做,衿姐姐的姨娘可厉害了,还许我随着学,学会了我给姐姐做。”

这小丫头前几日也大放厥词说要做她的靠山,现下还不知道课业做完没,有方拍了拍她的屁股,把她从床头揪下来,重新摁回自己怀里:“大话精!快睡。”要说大话精自觉了解姐姐,可凡事设身处地一想便知,姐姐只会更了解她,懈怠的课业就是补了也不过够交差,比之她往日认真用功的时候还是有失水准,于是第二日,她还是被有方罚了三个手板,放到书房外罚站。

待到辰正后,有衿照旧来找她,她也不敢再去疯顽,只和有衿在池塘边绕了一圈,请示过有方后,喊赵妈妈多添了一张椅儿,自己继续做功课,摆出三四个风筝叫有衿挑选。有方此刻就坐在一旁,有衿大气不敢出,她注意到有年手上缠着一方海棠缠枝丝帕,掌心的帕子微微湿漉、细细的药味透出来,看有年老老实实,而自己即便算做客来的,有方也不假辞色。

有衿将风筝推到一边,讪讪:“不看风筝了,我与妹妹一道读书。”想着昨日还被母亲训了功课,今天还是满口承诺自己一定补上才得以出来放风,干脆顺水推舟,藉着觉非阁的书房也提笔起来。

她的精力悟性显见不如有年,写了两笔就开始发呆,呆过以后日常的劣习泛上来,想吃两口糕饼果子、喝盏酥酪甜茶,一转头,身边的嬷嬷妈妈们都候在书房外,有方冷淡的目光垂落下来,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有衿当即一哆嗦,注意力回到宣纸上,下笔有神。外头的嬷嬷妈妈守了近两个时辰,趁着居心居常送账本进去的时候,往掀起的帘子下看了一眼,在课业上一贯散漫的九姑娘肩背挺直,犹自用功。

韩氏手下的丫鬟本来传她的话,询问有衿是否就在觉非阁用饭了,一见此状一溜烟跑回去报信,韩氏心想指不定女儿这会儿正等她的人过去救命,大手一挥,只叫丫头直接与有衿身边人说留在那吃饭。

日头越升越高,有衿坐立难安,有方有年姐妹一左一右把她夹在当中,两边都是聚精会神地看书写字,她看着自己面前那张潦草的大字十分羞愧。付娘子不等询问,直拎着食盒来,赵妈妈通报一声后,她就进来摆饭。有衿大大松了一口气,露出稚嫩又讨好的笑,正要告辞,贴身嬷嬷站在门边道:“太太知道小姐们要好,说小姐不必专跑回去用饭,今日便在四姑娘十姑娘处,待晚饭后再回去就是了。”

这嬷嬷满脸笑容、话中雀跃,有衿小脸一垮,却不敢在主人面前说自己的不满,呐呐着说不出话,只好留下了。好在午觉可以睡足,午后有年的功课待有方查完,过关后,两个小姊妹终于带着五颜六色的风筝跑了出去。

有衿十分小声:“四姐姐真的好严厉。”

有年不想说到自己还被姐姐罚手板的事儿,岔开话题,给有衿看自己制的风筝:“我之前弄坏了周家表姐的风筝,这个小鱼是给她修好的;你看这个蝴蝶、大雁还有鲲鸟,衿姐姐自挑一个,然后我再送一个给表姐,剩下一个我与姐姐顽。”

有衿拎着风筝一个个看,蝴蝶用色最多,五彩斑斓、争奇斗艳,线条虽非一气呵成,但用足耐心,描摹得栩栩如生,最为吸睛;大雁则是淡淡的墨水渲染,层次分明、很见功底,翅膀层层下书写着名篇诗赋,正是有年的字迹,工整又秀丽。她指着最后一个:“鲲鸟是什么鸟?我好像没听说过。”

有年道:“就是鲲鹏的那个鲲鸟,只是我把翅膀画坏了,赵妈妈说不像鸟翅像鱼翅,我想着鹏比之小燕雀才能称为鹏,既然翅膀画小了,那就称作‘鸟’罢了。”这一听便像个残次品,有衿撤开手抱住蝴蝶,“那我要这个!”

有年笑:“这个全是我自己画的!大雁我还问了辛先生要怎么调色,还是姐姐有眼光!”虽得了有年送的风筝,但有衿此后很长一段日子绝不肯踏入觉非阁一步,实在想找伴儿就把有年约出来,有年不出来就缩在韩氏身边自娱自乐。

韩氏私下笑她说:“你个不争气的丫头,竟被吓成这样。”有衿心有戚戚,其实她一直不太懂长辈嘴里有方对有年的紧张爱护,在她看来,有方对亲妹妹也赏罚分明,未免失了情义,之前有年与皓哥儿起争执那回,也不见有方如何回护,便觉这种评价只是长辈们说的漂亮话。

有颜此刻颇觉有衿这个妹妹楚楚可怜、亟待保护,一把搂住她:“就是!母亲夸四妹妹也要像个样子!这不是硬夸么?哪就见得她心爱妹妹了?”韩氏狠狠瞪她,有衿的姨娘龚氏站在边上,掩嘴柔笑,“这样说来,姐妹与母女之道亦然,当初也叫太太这样捧着哄着养姐儿,我便只在衿儿这头做坏人,衿儿才有可能胜过姐姐,可惜现在是不成了!”

有颜被说得脑子如浆糊,韩氏轻拍龚姨娘一下:“你瞧瞧!要含蓄地和她说些什么道理她都听不懂,我看现在衿儿就比她强百倍!”

有衿从有颜的宽袖中探出头:“母亲这话就是捧我,在姐姐那做坏人,怪不得姐姐现在比我强!”一屋子仆妇丫头笑成一团,韩氏掐了掐有衿的脸,“我看你才是硬夸你这不成器的姐姐!”

这屋中和睦亲热,有方姐妹与有犀有芙正好一道来了,她只静静等着秦妈妈通传,有犀听里面一阵闹腾,却面露不屑,而有芙眸带渴望,想着自回了富春轩后韩氏也只派人三日两日来问,不比之前热络,神色就黯然下去。

等韩氏允了她们入内,有年便与有衿站到一处,韩氏叮嘱四个大的到了韩家要多听多看,有事儿便去找韩大太太、勿要失了分寸尤其不要受伤乱跑云云,姑娘们齐齐应下。韩氏放下茶盏,语气平常:“你们身边也都只带些小丫鬟,邹嬷嬷是从韩家随我过来的,今日跟着你们一道去,若有个什么事她也支应得来。”

邹嬷嬷一出列自然站在了有犀身后,有犀暗暗恼恨,面上只作一派恭敬。

韩家小姐们今日确只是闺中小聚,会筠姐妹几个各请了一二手帕交,并上虞国公府的小姐、几位韩太太娘家的姐儿们,姑娘们围坐一桌,摆了个流觞酒席,添的是甜甜的果酿,滋味又好、亦不醉人。

这些小姐们彼此都熟识,有颜自小在京中闺眷的聚会中露脸,这又是韩家,便没甚么不适应的,韩家小姐虽心里不太待见她,可宴前母亲耳提面命,又当着外人的面,一贯将有颜捧得极高。小姐们先是做飞花令,在座各个是世家女、才高八斗,行令前便规定须自作、不可照搬先人旧句。

因有芙还小,特许破例,便是对不上也没甚么的,有颜虽平素莽撞、好歹是韩氏沥尽心血培养的,在一众专攻诗词的小姐中亦不落下风。然而令行两圈下来,有方与有犀便成了蹩脚的焦点,有方出句慢、且毫不顾平仄,小姐们顽耍虽不严格,但也能论出点水平,而她的句子都是些“花开满院香”“满院花又开”,到了第三轮,竟来了句“满院又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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